清晨六點半，天色微明。
陳朝陽剛在清江縣委招待所的房間吃完簡單的早飯，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碟咸菜。
這時李赤水就輕輕叩門走了進來。
“書記，縣里安排的車已經(jīng)到了，在樓下等著。
王書記剛才來電話，說他們七點整準時在縣委大院等您。”李赤水手里拿著文件夾，“這是今天的詳細行程安排。”
陳朝陽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看。
行程安排得密密麻麻：上午參觀紅旗合作社、聽取縣委農(nóng)業(yè)工作匯報；
中午在縣委食堂用餐；
下午視察農(nóng)機廠、農(nóng)技推廣站；
晚上參加縣領(lǐng)導(dǎo)班子座談會……
每一站都標(biāo)注了匯報人、陪同人員，還有“攝影記者跟隨”、“縣廣播站錄音”等字樣。
典型的“安排好的調(diào)研”。
陳朝陽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赤水，”他抬起頭，“通知縣里，今天的行程取消。”
李赤水一愣：“取消？書記，縣里都準備好了……”
“就說我臨時身體不適，改期再去。”
陳朝陽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嶄新的吉斯牌轎車，這是清江縣委最好的車，專門用來接待上級領(lǐng)導(dǎo)。
他轉(zhuǎn)過身：“把小川叫來。”
幾分鐘后，警衛(wèi)班長王小川敲門進來，立正敬禮：“首長。”
“小川，去跟縣里要一輛最普通的吉普車，不要司機，你來開“就說是我們要去附近轉(zhuǎn)轉(zhuǎn)，不用陪同。”
“是！”王小川轉(zhuǎn)身出去安排。
陳朝陽打開帶來的旅行包，從里面拿出一件半舊的藍布中山裝，這是他特意帶來的。
又換上一雙黑布鞋，戴上一頂普通的解放帽。
李赤水看著書記這身打扮，有些明白了：“書記，您是要……”
“微服私訪。”陳朝陽扣好最后一顆扣子，“你也換身普通的，像縣里普通干部那種。把介紹信準備好。”
“好。”李赤水立刻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蓋著省農(nóng)業(yè)廳公章的空白介紹信，職務(wù)欄空著，并立即填上所屬信息。
這樣的介紹信每次走訪他總會帶幾個，以備不時之需
很快王小川回來匯報：“首長，車要來了，是一輛舊的威利斯吉普，縣里說這車有點破……”
“破的好。”陳朝陽點頭，“就這輛。小川，你也換便裝。”
七點十分，一輛軍綠色的舊吉普車從清江縣委招待所后門悄悄駛出。
車身上還有斑駁的油漆痕跡，發(fā)動機聲音很大，但開起來還算穩(wěn)當(dāng)。
王小川握著方向盤，眼睛掃視著前方道路。
李赤水坐在副駕駛座，陳朝陽坐在后排。
三人都穿著普通的藍布或軍便裝，看起來就像地區(qū)機關(guān)下鄉(xiāng)的普通干部。
“首長，咱們?nèi)ツ膬海俊蓖跣〈▎枴?/p>
“往北開，隨便找個村子。”陳朝陽說，“看到有合作社的村子就停。”
吉普車駛出縣城，上了黃土路。
路況很差，坑坑洼洼，車子顛簸得厲害。
路兩邊是連綿的稻田，金黃色的稻穗在晨風(fēng)中起伏。早起的農(nóng)民已經(jīng)在田里干活。
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前方出現(xiàn)一個村莊。
村口立著木牌，上面寫著“李莊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合作社”。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拾糞的老人和挎著籃子準備去菜地的婦女，都停下了動作，好奇地望著這輛陌生的吉普車。
“就這里。”陳朝陽命令。
王小川沒有直接把車開進村，而是依循警衛(wèi)本能，把車停在村外一片樹林邊，用樹枝簡單偽裝了一下。他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環(huán)境——土路、農(nóng)田、樹林，視線尚可，進退也方便。
三人步行進村。
剛進村口，就看見幾個農(nóng)民蹲在路邊磨鋤頭、抽煙，看見陌生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投來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一條黃狗從巷子里竄出來，沖著生人叫了兩聲，被主人低聲喝止。
陳朝陽上前，詢問道：“老鄉(xiāng)，請問這是李莊嗎？”
這時一個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老漢放下煙袋，打量著他：“是李莊，你們是？”
“我們是地區(qū)農(nóng)技站的，下來看看莊稼長勢。”李赤水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回答，掏出介紹信。
老漢接過介紹信，瞇著眼看了半天，其實他識字不多，但那個紅印章看起來很正式。
他把介紹信遞回去，態(tài)度明顯緩和：“農(nóng)技站的啊，歡迎歡迎。我是三隊的生產(chǎn)隊長，李大山。”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插嘴：“隊長，咱那稻子最近生蟲，正好讓技術(shù)員同志們給瞧瞧？”
李大山點點頭，對陳朝陽說：“同志，能帶我們?nèi)ヌ锢锟纯磫幔俊?/p>
“行啊，麻煩李隊長帶路。”
李大山扛起鋤頭，領(lǐng)著三人往村里走。
路上，陸續(xù)有社員扛著工具從家里出來，有的匆匆趕去上工，有的則慢悠悠地晃著，見到李大山和陳朝陽一行，有的點頭打招呼，有的則側(cè)過臉去，裝作沒看見。
幾個娃娃在土堆邊玩耍，好奇地跟在后面一段路，被自家大人喊了回去。
陳朝陽邊走邊和李大山聊起來。
“咱們村合作社今年收成預(yù)計怎么樣？”
李大山嘆了口氣：“唉，這話也就跟你們技術(shù)員說說……實話講，怕是不如去年。”
“哦？為什么？是天氣不好，還是……”
“人心不齊啊。”李大山搖頭，用煙桿指了指不遠處幾個磨磨蹭蹭往田里走的社員，
“以前單干的時候，各家種各家的地，那真是起早貪黑，為了自家鍋里那口飯。
現(xiàn)在合作社，干多干少都差不多，年底按工分分糧，誰還賣死力氣？
就說昨天吧，該給東洼那片稻田追肥，我叫了八個勞力去挑糞，結(jié)果只來了五個，那三個……”
他話沒說完，一個抱著孩子喂奶的婦女從旁邊院子探出頭，快人快語地接道：
“那三個？一個說肚子疼，一個說丈母娘來了要幫忙，還有一個干脆說家里房漏了要補，李隊長，你這隊長當(dāng)?shù)靡蔡浐土恕！闭f完，她又縮了回去。
李大山臉上有點掛不住，訕訕道：“婦道人家，瞎咧咧……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能咋辦？”
王小川跟在后面，看似隨意地走著，眼睛卻時刻觀察著周圍環(huán)境、村民的表情和動作。
這是他在警衛(wèi)工作中養(yǎng)成的習(xí)慣。
走進村里深處，陳朝陽的心沉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連著一片的低矮茅草房，土坯墻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
不少房頂?shù)牡静菀呀?jīng)發(fā)黑、塌陷，一看就知道多年沒徹底翻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