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顧長生被帶到了一流寨山匪們的居住處。
他注意到這個山寨有兩道寨門。
第一道山寨大門看起來有些敷衍草了，沒有什么防御功能，更像是一個地標性建筑。
進了山寨大門后，是散落在各處的房舍和農田，寨民們自發地種植著稻谷和飼養家禽，房屋頂有炊煙裊裊，看起來就像是個與世隔絕的村莊。
再往半山腰走一些，第二道寨門就明顯堅固高大了許多，通體都是用石頭堆砌而成的，上方還有瞭望塔和箭樓之類的建筑。
里面的房屋也比剛才那些屋舍要精致干凈許多，還有糧倉、打鐵鋪、面食鋪等商業性建筑，儼然就是一個小集市。
附近沒有農田，路也修的平整寬闊，往來行走的人明顯比外面的要戾氣許多。
顧長生被押來的這一路上，許多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毫不掩飾那帶著惡意的興奮與好奇。
“二嫂，這小白臉先交給你處理，我要去聚義廳辦點事。”
三當家把梁翠兒送到他的院落門口，留下這句話后，冷冷地剜了顧長生一眼，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剛走遠，附近便立刻有陌生男人賊眉鼠眼地湊上來。
“翠兒，你夫君頭七都沒過呢，這么快就帶了個小白臉回來，當真是一晚上都不能餓著！不過這小白臉兒看起來秀秀氣氣的，能滿足得了你嗎？不如讓哥哥……”
梁翠兒沒好氣地將他的爪子拍開，笑罵道：“滾犢子！這小白臉就是砍死了老二的那個人，姑奶奶得好好給他上刑呢，等我解完氣再說！”
“好吧，那你慢慢玩。”那男人撇了撇嘴，轉身小聲嘀咕起來，“就是不知輪到我都得排隊到什么時候去了……”
顧長生將他們的對話盡收耳中，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梁翠兒一眼。
對方雖然是在笑著，可眼里飛速閃過的那抹厭惡與痛恨卻毫不作假。
梁翠兒牽著繩子將顧長生帶回了自己的房中。
反鎖上房門之后的第一時間，她卻不是急著對顧長生做些什么，而是翻找檢查起了他的隨身包裹。
零零碎碎的尋常物件被拿出來，梁翠兒沒找到能證明顧長生身份的東西，心下有些失望。
但下一秒，他展開那剩下的半張地圖掃了一眼，雙眸忽地放出亮光。
“郎君，這地圖可不是俗物，你從哪兒得到的？”
“友人相贈。”
“……友人？”梁翠兒圍著他繞了一圈，試探地開口，“你的朋友可是襄州城官府之人。”
“不錯。”
顧長生點點頭，很配合地回答著梁翠兒的問話，他能感受到眼前的女子并沒有惡意。
“我就說，敢在這種時候闖進九寨地盤內的人，都絕非等閑之輩……”
梁雀兒喃喃自語完，又看向他，銳利的目光中帶著審視和些許期望。
“那日逃出生天的兩個小子說，你的武功很高強，僅憑一己之力便能輕而易舉地干掉二當家和二十幾名山賊，是不是襄州城的朝廷派你來潛伏打探的？你說只要投誠的話就能保住性命，可是誆騙我？”
原來是將他當成了朝廷派來的人。
大抵是因為地圖和他剛才路上那番話的緣故。
顧長生搖了搖頭：“你誤會了，我是因私事途經此地，與朝廷無關。不過我也確實可以拿性命向你擔保，若是你們能夠主動投誠，朝廷自會網開一面。”
“閣下問起這事，可是有投誠的意愿？不過我看你們山寨的三當家……似乎跟你不是一條心。”
“哈！誰和他是一條心了，在門外的村民們就沒有甘愿與他們一條心的！”
梁翠兒這話帶著冷嘲與恨意。
顧長生這才認認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我觀你行事言語，想來自有苦楚和內情，特意設計抓我也是別有他意吧。”
“……不錯，我瞧見郎君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聰明人，既如此，我便開門見山的直說了，只不過這些話從頭說起來有點長。”
梁翠兒長長嘆息一聲。
正如此前交談所言，居住在九寨范圍內的村民們，原本都是被南唐朝廷驅逐放棄的苗汗混血后代。
雖然沒有勢力愿意接納他們，但這片土壤也不歸任何一方管轄，他們就這么扎根生存了下來。
這幾百年間來，中原總有戰亂，尤其是西周一帶戰爭頻繁，便免不了會有流民流落至此。
村子里的人心軟，收留難民的時候，也讓許多心懷不軌的人混了進來。
那些大多是趁著戰亂之時，從牢獄里逃出來的死刑犯人們。
“西周上一次的內部動亂，應當還是在四十多年前，也就是昭武帝登基，蕭姓為尊的時候。”
“最后一次動亂結束，西周天下太平，我爺爺親自送了很多難民回襄陽城，可有些強盜卻賴在這里不肯走了。”
“那會兒九寨還不是山寨，只是九個姓氏不同的村落，其他村子察覺到留下來的人心術不正，想要強硬驅逐，卻沒想到那些強盜竟然聯手起來，殺掉了曾經救過他們的村民，自此鳩占鵲巢。”
有一個村落淪為了山寨，慢慢地，其他村落便也不可避免地遭到毒手。
“起初有村落拼死反抗，卻被土匪一夜之間殺光殆盡，此后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強大，屬于原住民的村落越來越少，大家逐漸不敢再反抗……”
顧長生接話道：“不僅不敢反抗，還不得不與之狼狽為奸？”
梁翠兒一言難盡地點了點頭，“我們這里原本叫梁村，爺爺當年救過許多西周百姓，在城里的人脈不小。村里的防御工程做的好，再加上離襄州城很近，故而山賊遲遲未能把梁村拿下，他老人家最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梁村的人能夠被襄州城接納，不再受山匪的威脅侵害。”
“誰承想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竟有人為了地位與權利，不惜出賣整個村的人，將山賊引狼入室！”
顧長生眼神一凝，“誰？”
“宋章，一流寨如今的三當家，也是我的……青梅竹馬。”
梁翠兒握緊拳頭，忍不住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