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章便是此前那個高挑瘦削的陰郁男人。
“他們一家是從西周戰亂逃難過來的，不是梁村的原住民。宋章的爺爺沒能等到戰亂結束就逝世了，父母又在山賊的迫害下喪命，我爺爺見他可憐，就將他收留在了梁村。”
宋章原本應該是西周人，但他一個幼童還沒有到在官府辦理身份憑證的年紀，能夠證明他出身的父母長輩又都不在了，只能被迫成為無家無國的黑戶。
不過他本人也并不在乎這些，用他的話來講，在滿地貴人的城里做奴才，不如留在山中自成一寨逍遙恣意。
“他從小就這個性子，外在沉默內斂，心里的算計卻從來不少，而且從來不甘屈居人下。”
梁翠兒笑了笑，似是想起往事，多有感觸。
“我爺爺去世之后，便把梁村交給了我和宋章管理。”
“前幾年，八大山寨蠢蠢欲動，都想聯合對梁村下手，我和宋章在應對之策上起了分歧。當時我想的是，憑借梁村的防御工程，在八大山寨的圍攻之下少說也能抵擋三個月。”
“當時恰逢淮湘王叛逃至南唐，襄州城會有新的守城將領，我便計劃著到時候想辦法見一見新來的官家，假如新來的官家是個好說話的，梁村就有希望了，我爺爺的夙愿也能夠得到圓滿。”
“如果新來的官家還是不肯收留我們這些黑戶的話，那我們就花錢雇傭往來的商隊，一批批將梁村的人都轉移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宋章既不愿意投誠，也不愿意遠走，我們兩個為此吵了一架，冷戰了好幾天。”
“大敵當前，我想著兩人不能再這樣鬧脾氣了，便要去好好勸勸他，卻沒想到那天早上再一打開門，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宋章用藥迷暈了梁村中巡邏的民兵，親自將四個山寨的寨主和土匪放進了梁村。
原來，他竟是早就計劃好了與這四個山寨聯手合伙！
“這四個山寨是八大山寨里勢頭末流的幾個，也總被前面順位的山寨欺壓，故而他們心里一直諸多不滿。早前商議聯手拿下梁村之時，八大山寨便已因分贓不均而鬧得不愉快，宋章趁勢拉攏他們，想要聯手對抗那幾個勢頭強盛的。”
顧長生微微頷首，結合梁村如今的名字，以及宋章的地位，他大致能猜到后面都發生了些什么。
“有宋章獻上梁村，這四個山寨實力大增，儼然可以與其他山寨相抗衡，其他山寨不滿他們背叛，八大山寨便亂斗了一場，對嗎？”
梁翠兒嘆氣道：“我和梁村的人原本也很氣憤宋章的所作所為，奈何事已至此，已經是綁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為了自保，也不得不幫他們。經此一戰，他們可以說是兩敗俱傷，八大山寨沒一個討著好的，整體實力大減。”
顧長生繼續道：“宋章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趁著他們分裂之時逐個擊破，便能高枕無憂，自立為王……但他最后還是失敗了，否則便不可能只是三當家，但他既然沒死，其中又是什么緣故？”
梁翠兒聽到這里，沉默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顧長生再看過去時，才發現她垂著頭，有豆大的眼淚砸在地上。
“梁姑娘？”
“讓郎君看笑話了。”
梁翠兒連忙抬起頭，胡亂擦干凈臉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郎君是聰明人，猜的都沒錯，宋章自以為憑那點城府謀略，能將八大山寨都收入麾下，可此前被他擺了一道又一道，也都陸陸續續回過了神來，皆是氣怒交加，又要聯手破梁村，殺宋章。”
“那段時間，其中一個山寨有對武功高強的兄弟，二人見奴姿色尚可，便有討娶之意。奴見勢，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私下主動委身于他們兄弟二人，并答應，只要他們能護住梁村，原舉全村之力擁護他們做當家寨主。”
“那兄弟二人動了心，答應我的要求，將宋章救了出來。而后宋章又出謀劃策幫他們暗殺了原來的債主，并栽贓嫁禍給其他山寨的人，這八個山寨本就因之前的事相互怨懟，經此一事更是毫無信任可言，就這么讓我們順利攪了趟渾水，弄得幾敗俱傷。”
“最后這兄弟二人趁勢帶走了不少忠心的下屬，梁村也更名為一流寨，宋章認他們為義兄，做了三當家。”
梁翠兒的語氣異常平靜，讓人猜不出她剛才的眼淚到底是為何原因。
但顧長生知道，這其中定然有許多酸楚難言的痛苦與內情。
“世間之道，險惡如此，怎是一介小小女子可堪當，姑娘這一路走來……著實辛苦了。”
“在梁村危急存亡之刻，舍身取義，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這份心性與勇氣令在下佩服，你爺爺的在天之靈若知曉自己有這樣一個孫女兒，也會為此而驕傲的。”
梁翠兒怔怔地看著他，好不容易平復下去的萬般酸楚又一下子涌了上來。
原以為顧長生會同情她，可憐她，又或者鄙夷她的浪蕩不貞。
卻從來沒想過對方會佩服她的勇氣，認可她的負責，體諒她的不易。
顧長生理了理衣袖，神色認真。“那么梁姑娘，你希望我為你做些什么呢？”
梁翠兒這才注意到，方才捆在華貴男人身上的繩子不知何時早已解開了。
她鼻子一酸，心中忽然生出無限希望，噗通一聲跪在顧長生面前：“吳氏兄弟雖占了梁村，但卻待梁村百姓不仁，其余八個山寨又心懷舊恨，他日聯合復仇不過是早晚的事，求郎君想辦法救救梁村上下的百姓們！”
“翠兒設計誘郎君現身也是無奈之舉，一怕郎君落入賊人手里性命堪憂，二來得知郎君身手不凡，興許就是我等唯一的希望，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聽聞顧長生一人一劍不費吹灰之力地殺掉吳二等人時，梁翠兒的心臟就在瘋狂跳動。
當時她便想著，這個人的出現或許能破當下的局。
就算不能的話，落到她手里也比落到其他山賊手里強，至少她還能有辦法留對方一命。
如今看來，放手一搏沒有錯，她終于等來了真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