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江市審計局會議室里，空氣有些涼。
主位上坐著審計局長，市網信辦、大數據局的代表坐在兩側，智慧城市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分管領導沈學明，坐在楊振市長身旁的位置。
會議室另一邊，市委督查室主任，帶著兩個人坐得規規矩矩。
“市審計局牽頭，網信辦、大數據局協同，依照應急會議的決定，對智慧城市的全部合作廠商開展安全專項審計。”
審計局長說話的時候聲音相當沉穩，他把一份文件展開，隨后開始宣讀:“本次審計的重點，是合作廠商資質的條款履約情況、系統滲透測試的以往記錄，還有數據訪問日志的合規性。”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停在沈學明身上。
沈學明回以一個平靜的眼神。
他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我插一句。”
市委督查室主任忽然開口，聲響不高，然而透著勁兒。
“督查室建議，審計范圍應該再擴大一點。”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除了技術執行層面，項目決策流程，特別是廠商準入環節，有沒有未公開的例外或者特批，這些也應該被納入。我們要確保整個鏈條的透明度。”
沈學明心里一動。
來了。
馬國邦果然是沖著這個來的。
要從源頭上找問題。
審計局長有些為難，看向沈學明。
這種臨時加碼，超出了既定方案。
沈學明沒有看審計局長，他徑直朝著督查室主任那邊望去，臉上帶著笑意。
“督查室的建議很好。”
他語速平穩，不緊不慢地說道:“審計工作必須做到全面徹底，對這一點，我們智慧辦完全贊同，并會全力配合。”
督查室主任的臉上浮現一絲得意。
“不過，”
沈學明話鋒一轉:“決策流程的合規性，在項目初期，我們已經委托了第三方專業機構開展過專項合規審查，相關報告隨時都能查閱。我們的招投標程序也完完全全符合規定。當下最緊迫的，是趕快消除此次技術攻擊造成的實際安全風險。”
他將話筒往前挪動了一下，加重語氣講道:“所以，我覺得審計重點得先放在技術執行層面，先解決當下的風險。而決策流程的合規性，可以當作后續常態化監督的一部分，歸入常態化工作里頭。”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督查室主任臉上那點得意的神態沒了，他看了看沈學明，沒說話。
審計局長松了口氣。
這一次沈學明所說的話語，既沒有直接去反駁督查室，還很巧妙地把審計的重點拉回到技術層面，同時也將決策過程當中的漏洞給補上了。
高。
沈學明心里也松了口氣。
第一回合，算是暫時頂住了。
但他也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
幾日之后，審計組就進入到了那家最先出現問題的第三方廠商那里。
那是一家規模不大的軟件公司，在市郊的工業園區，辦公環境有些雜亂。
審計組的成員，全是大數據局的厲害人物，而且具備市審計局派來的財務方面的專家。
他們臉色嚴肅，手上資料一疊疊。
公司負責人是個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姓王。
他坐在自身的辦公室內，背朝著窗戶，陽光十分刺眼。
審計組內的成員每提出一個問題，他都支吾許久，額頭上不斷地冒汗。
“王總，這份異常數據訪問路徑報告，您要怎么解釋?”
審計組里邊的組長，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干部，說話的語氣冷冰冰的。
她將一份打印好的報告推到王總面前，上面滿滿當當全是代碼和時間戳。
王總看了一眼，身體顫抖一下。
他抽出紙巾，擦拭著額頭的汗，嘴里結結巴巴地解釋:“這……這應該是系統偶爾出現的波動，我們……我們平常都會按時做維護。”
“波動?”
組長冷笑一聲。
“日志顯示，這并非是波動，而是存在著有規律且長時間針對特定數據庫的訪問情況。而且，這些訪問路徑直接指向你們公司系統的一個已知漏洞。去年我們智慧辦就已經發函提醒過，讓你們修補這個漏洞，那為什么到現在還沒有開展修補?”
王總徹底崩潰了。
他把手里的紙巾揉成一坨，嗓音沙啞地講道:“我們……我們認可，系統確實存在一個漏洞，一直沒有及時修復，是……是由于成本方面的考量。修補這個漏洞得投入不少費用，我們公司資金周轉向來一直都挺緊張的……”
他把頭埋得很低，聲音越來越小。
“但我們堅決否認，這跟任何外部攻擊有關系。我們公司，絕沒有做過任何危害智慧城市項目的事!”
審計組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翻閱文件。
他們調取了王總的通訊記錄。
在一堆日常短信以及電話記錄當中，有一條已被刪除的短信留存于數據庫極深處，引起了他們的留意。
發送方是一個匿名號碼。
內容比較含糊，就僅有幾個關鍵詞:“壓力測試…效果…內部…”
短信的痕跡很淡，幾乎要被徹底抹去。
但技術人員還是把它摳了出來。
沈學明收到匯報之時，正處于自己的辦公室內。
他瞅著葉文君發來的那個絕密附件，手指輕輕地叩著桌面。
“壓力測試…內部…”
他低聲重復著，眼里閃過一絲寒光。
這就是他們要找的內鬼線索。
并非單純的技術攻擊，而是有預謀、有內奸的破壞。
“審計報告如實記錄技術漏洞和管理失職。”
沈學明拿起電話，語氣相當平靜，還帶著指令的語調:“關于壓力測試這條線索，單獨弄成一份絕密附件，加密之后馬上轉交給公安網安部門深入偵查。”
“對外發布的報告，只著重技術問題和管理問題，不要打草驚蛇。”
葉文君應下。
“明白了，學明。”
沈學明放下電話，身體往后靠去。
馬國邦。
你這條老狐貍，藏得可真深。
審計初步報告出爐前夕，馬國邦又出手了。
市委秘書長辦公室。
馬國邦坐在挺寬敞的辦公桌后面，手指在文件上滑動著。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周平的內線。
“周主任，審計進展怎么樣了?”
馬國邦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平在電話那頭，用帶著幾分敬重的語氣說道:“馬秘書長，審計組已經完成現場取證，初步報告正在撰寫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