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擾江海衛健委幾個月的難題,孫倩幾句話就指明了方向。
這就是信息差。
這就是人脈的力量。
“太感謝了,孫姐!”
“這真是幫了大忙了!”
他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孫倩爽朗地一笑:“客氣什么,都是為了工作。”
“你們在下面碰到問題,我們機關的就得想辦法給你們提供彈藥。”
一旁的周斌看著這一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什么也沒說。
但鏡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下周初。
江京的天空掛著一層灰蒙蒙的雨幕。
校史館里。
學員們排著隊,跟著講解員,腳步很輕。
沈學明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視線越過前面周斌的肩膀,落在一面玻璃展柜上。
里面是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中山裝。
講解員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件衣服,是咱們第一任校長穿過的。”
“他當時就穿著這件衣服在這片荒地上,帶著第一批學員親手建起了我們腳下的這所學校”
沈學明看著那件衣服。
補丁疊著補丁。
墻上一幅幅黑白照片。
一張張堅毅的臉。
有些照片下面,標注著生卒年月。
講解員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們用生命踐行了信仰。”
“所以同志們,我們今天總說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這八個字不是口號,是深刻的信念。”
沈學明看著那八個大字。
他感覺這八個字此刻有了重量。
周斌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問。
“怎么了?”
沈學明搖搖頭,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沒什么。”
“就是覺得這趟來對了。”
下午。
黨性教育專題教室。
沒有領導,沒有上下級。
只有同學。
長條會議桌圍成一個圈。
今天的議題是:“如何在新時期保持黨員干部的先進性和純潔性”。
主持人是班長,一位來自西北某省的組織部長。
他先開了個頭。
“我先拋磚引玉。”
“我那個地方窮。”
“有時候下去調研,老鄉把家里唯一的雞蛋煮給你吃。”
“你說你吃不吃?”
“吃了,違紀。”
“不吃,傷了老百姓的心。”
“這種事不大,但特別考驗人。”
一番話說得實在,大家紛紛點頭。
接著,一個來自金融系統的同學發言。
他苦笑一下。
“我見的誘惑更多。”
“一個項目過一下手,別人就能給你在海外賬戶存一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說實話動不動心?動心。”
“夜深人靜的時候真會想。”
“后來怎么想通的?”
“我想的是我爸。”
“他是個老警察,一輩子抓賊,最恨的就是不干凈的錢。”
“我不能讓他戳我脊梁骨。”
趙東明也開了口。
“我也有困惑。”
“都是一個單位的,低頭不見抬頭見。”
“有些事你知道不對,但牽扯到很多老同事老關系。”
“你一較真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這個度怎么把握?”
“是做個好人還是做個孤臣?”
這個問題問到了很多人心里。
教室里一片安靜。
主持人的目光轉向沈學明。
“學明同志,你來說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沈學明站起身,對著大家微微點頭。
“我不會講什么大道理。”
“我就說說我自己的事。”
“還是江海那個案子。”
大家立刻來了精神。
這個案子,沈學明在課堂討論時提過一次,但說得很簡略。
只知道他因此得罪了人,才被保護性地送來學習。
“剛發現問題的時候,我很憤怒。”
“我是個醫生。”
“醫生看病就是要把病灶切掉。”
“所以我當時的想法也很簡單,就是迅速處理,把所有問題一次性解決。”
“我覺得我有理,我有證據,我背后有人支持。”
“我覺得我能贏。”
“但現在回想起來,我那個想法很危險。”
“我只想著肅清,卻沒去估算肅清會帶來多大的震蕩。”
“一個系統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如果我的做法真的推行下去,可能整個江海市的醫療體系都會瞬間癱瘓。”
“那最后受苦的是誰?還是老百姓。”
“這不是反腐,這是在制造更大的災難。”
“通過這段時間的學習和反思,我明白了。”
“跟腐敗的斗爭是持久戰也是心理戰。”
“不僅要有亮劍的勇氣,更要有繡花的耐心。”
“真正的堅強不是為了一個正確的目標就不顧一切。”
“而是在復雜的過程中,始終能保證方向不動搖,步伐不紊亂。”
“有時候團結一些可以團結的中間力量,哪怕他們有缺點,也比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要強。”
“我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打倒誰,是為了治病救人。”
“救一個系統跟救一個病人,道理是一樣的。”
“猛藥去疴,但也要考慮病人的承受能力。”
“否則,病治好了人也死了。”
“那就失去了意義。”
他說完,坐下。
教室里一片寂靜。
落針可聞。
過了好幾秒,班長才帶頭鼓起掌來。
這不是客套。
是共鳴。
沈學明看到趙東明在用力鼓掌,臉上是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
周斌對他點了點頭,眼神里是贊許。
周四下午的學員論壇,地點在學校的大禮堂。
主講人剛剛結束發言,主持人走上臺,臉上掛著標準微笑。
“感謝王教授的精彩分享。”
“下面進入自由交流環節,哪位同學有想法可以舉手示意。”
臺下,學員們交頭接耳,氣氛還算輕松。
一只手舉了起來。
主持人看過去:“好,請那位穿淺色襯衫的同學。”
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站起身,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他叫吳鵬,來自省內經濟強市東慶市,掛職副縣長,分管工商。
“主持人好,各位同學好。”
“剛才聽了不少同學的高見,受益匪淺。”
“不過呢,我也有點不同的想法。”
“我們今天的主題是優化營商環境與規范市場秩序。”
“這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而不是相互對立的。”
“但現在有些地方啊打著規范秩序,加強監管的旗號,動作過于粗暴甚至存在一刀切的嫌疑。”
“比如前段時間某個兄弟市在醫療領域搞了點動靜,結果是聽說影響了當地的商業口碑。”
禮堂里瞬間變得異常安靜。
一道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后排的沈學明身上。
江海市衛健委的整頓,在省內這個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