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居朱門緊掩，閉門謝客。
溫毓病了。
焦氏聽得消息，心口揪緊。
忙吩咐廚房燉了醇厚參湯，親自拎著食盒往鴛鴦居來。
孔嬤嬤挪開半扇院門，語氣帶著幾分為難：“大奶奶，表姑娘身上長了疹子，這幾日概不見人，您請回吧。”
焦氏探頭往院里望了望。
里頭靜得沒半點聲響，她心中更添不安。
蹙眉追問：“要緊嗎？”
“屋里只留了云雀伺候。”孔嬤嬤聲音壓得低了些，“表姑娘不讓我們進(jìn)去。”
焦氏心頭一沉，眉峰擰得更緊，語氣添了幾分急切：“連近身伺候都不肯，定是病得重了。”說罷便要抬腳往里走，“我去瞧瞧她，這般拖著不是法子，得趕緊請個大夫來看看才穩(wěn)妥。”
“大奶奶。”孔嬤嬤穩(wěn)穩(wěn)擋在門前。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諱疾忌醫(yī)嗎？”
“并非諱疾，表姑娘疹子生在密處，實在不便見人，更不好讓府里的大夫近身瞧看。”孔嬤嬤聲音沉定道，“已托人尋了女醫(yī)問診，開了內(nèi)服湯藥與外敷藥膏，表姑娘已經(jīng)在用著了。”
焦氏又往院里望了數(shù)眼，嘆了口氣：“既如此，那你多上點心。”
“是。”
焦氏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可回去后，她覺得這事不對勁。
女子生了疹子怕見人、避著些也尋常。
可溫毓屋里只留云雀一個人伺候，這般防備過甚，實在蹊蹺。
她還要往下深琢磨，思緒卻突然被一件事截斷。
鄭炳奎要納妾了！
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名喚瑤娘。
大戶人家納妾是尋常事，不足為奇。
鄭炳奎派了管事來焦氏這傳話，讓她妥帖打點，騰一處清凈院子出來，給瑤姨娘居住。
還特意叮囑，瑤娘偏愛桂花……
讓人在院中種上幾株。
焦氏如今掌家，卻拿不定主意。
許姨娘來了。
兩人閉門說話，在屋中低聲密談許久。
許姨娘走后，焦氏心頭更顯混沌，思來想去，便往婆母洛氏的院里去。
鄭炳奎要納妾的事，也已派人告知了洛氏。
洛氏這會剛從小佛堂禮佛出來，卸了素衣，換了身素雅常服，鬢邊僅簪支玉釵，眉眼間尚帶著幾分禪定的沉靜。
焦氏問：“娘，爹怎會突然要納妾？”
“隨他去。”洛氏語氣淡得沒幾分波瀾，眼底不見半分詫異。
自她嫁進(jìn)鄭家做主母，這些年陸陸續(xù)續(xù)有姨娘被抬進(jìn)府。
鄭炳奎待每個新人都曾熱絡(luò)過一陣，新鮮勁過了便又拋在腦后。
她早已看慣。
好在鄭炳奎素來敬重她這位正妻。
后院諸事皆以她的規(guī)矩為準(zhǔn)。
洛氏便也不多言，從不干涉他納妾之事，落得清凈。
焦氏蹙著眉，猶豫片刻才開口：“爹的私事，按理說我做兒媳的不該置喙，可方才許姨娘特意來找我，和我說了一些事。”
洛氏抬眼瞥了她一眼：“老爺?shù)氖拢粋€姨娘也來摻和？”
“不是她要管。”焦氏忙搖頭，聲音壓低了些，眼底浮起幾分顧慮，“許姨娘說，那女子來路不明，怕不是什么干凈東西，若是讓她進(jìn)了府，往后恐生事端，擾了府里安寧，便特意來提醒我。我又不敢拿主意，所以來告訴您一聲。”
洛氏眸光沉了沉：“她這說辭，是從哪聽來的？”
“是許姨娘的娘家妹妹。”焦氏道，“聽說她妹妹早年在道觀里修過道，懂些陰陽玄學(xué)的門道，在外頭曾見過瑤娘一回，覺出她身上氣息不對勁。”
洛氏頷首，語氣平淡：“倒是聽過她這個妹妹，早年確是在城郊道觀修行過些時日，在外頭還薄有些名聲。”
“那爹這般執(zhí)意要將那女子娶進(jìn)門，豈不是……”焦氏面露憂色。
話未說完，滿心皆是不安。
洛氏眸光銳利了幾分，打斷她的話：“老爺此刻在哪？”
“在外書房。”焦氏連忙回道。
“讓人去把他叫來。”洛氏語氣沉定，不帶半分商量，隨即轉(zhuǎn)向門外吩咐，“邱嬤嬤，去把我收在妝匣最底層的那把短刀取來。”
鄭嘉欣離京后，她就把那短刀卸了下來，許久未動。
此刻又讓拿出來，怕是要有出手了。
焦氏心頭一凜，不敢耽擱，當(dāng)即喚來身邊丫鬟，吩咐她即刻去外書房通傳，讓鄭炳奎過來一趟。
鄭炳奎來得快。
焦氏見公爹到了，知長輩有話要私下說，便識趣告退。
臨走前暗中遞了個眼色，讓身邊心腹嬤嬤留在院外候著，悄悄探聽內(nèi)里動靜。
嬤嬤守在廊下，只聽見屋內(nèi)偶爾傳出洛氏沉定的話音。
鄭炳奎的聲音則時高時低，夾雜著幾分爭執(zhí)，后半段又漸漸低下去，再難辨清細(xì)節(jié)。
這般過了許久，屋門才被推開。
鄭炳奎率先出來，額角沁著層薄汗，抬手胡亂擦了把，神色有些狼狽，袖口竟被劃開一道口子，布料外翻，隱約能看見內(nèi)里皮肉泛紅，像是被刀割的。
他沒多停留，腳步匆匆往外走，背影透著幾分倉促。
沒人知曉洛氏與鄭炳奎究竟說了些什么，只知沒過多久，便傳出洛氏松口、同意瑤娘進(jìn)府的消息。
這結(jié)果倒讓焦氏略感意外。
只是焦氏此刻心思本就不在這后院納妾之事上。
她一邊要打理府中大小庶務(wù)，事事需親力親為才放心，一邊又惦記著兒子入族學(xué)的事，盼著孩子能好好讀書，將來有個出息，早已分身乏術(shù)。
在她看來，公爹娶再多妾室，皆是長輩私事。
而且丈夫又是鄭家長子，如今府中家業(yè)早已穩(wěn)穩(wěn)攥在丈夫手里。
即便那瑤娘進(jìn)門存了圖財?shù)男乃迹卜黄鹗裁达L(fēng)浪。
終究影響不到她的處境。
這般想通后，焦氏便壓下心頭那點疑慮，照著鄭炳奎的吩咐，喚來管事，細(xì)細(xì)叮囑一番，讓其挑一處清凈院落，妥帖收拾打理出來，預(yù)備給瑤娘居住。
一切打點妥當(dāng)。
到了第三日傍晚，瑤娘便乘著青篷轎進(jìn)了鄭府。
沒有大張旗鼓的操辦，一切從簡。
可就算如此，也還是引著后院不少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