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夜色正濃。
鄭家的院門被人急促叩響。
是張家派來報喪的人——少奶奶突發(fā)惡疾，已經(jīng)咽氣了。
鄭家上下瞬間被濃重的悲慟席卷。
白日里還滿院歡喜籌備接人歸府的熱鬧，一夜之間盡數(shù)化作泡影。
誰成想，沒等來五姑娘回府，卻先等來了死訊。
哭聲自各處院落響起，哀戚漫溢，徹夜未歇。
次日天未亮透，晨曦帶著霜氣破開陰霾。
鄭家的街巷口響起了沉悶的銅鑼聲，一聲疊一聲，敲得人心頭發(fā)顫。
漫天白蝶似的紙錢簌簌翻飛，一路撒到張家門前。
縱是人已身死，縱是陰陽兩隔，既已有和離書為證，五姑娘便再不是張家婦。
鄭家要將這苦命的女兒接回家中。
絕不讓她做張家墳塋里無依的孤魂。
當(dāng)那口漆黑的薄棺被抬出張家大門時，仿佛與當(dāng)年那頂抬著五姑娘風(fēng)光嫁入張家的朱紅喜轎，在門楣下堪堪擦過。
昔日喜轎臨門，紅綢曳地。
今朝黑棺出門，素縞覆身。
一紅一黑，一喜一悲，一朝一夕。
恍如隔世。
鄭府之內(nèi)，洛氏并未隨隊伍前往張家。
自聽聞噩耗的那一刻起，她便一頭扎進(jìn)了小佛堂。
她一身素衣，跪在蒲團(tuán)之上，手中佛珠勒得掌心生疼。
卻遠(yuǎn)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昨日她若再強(qiáng)硬一分，不顧張老太太的推諉刁難，拼盡全力也要將明姝接回府中，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可偏偏，就差了那一天。
一步之差，便是天人永隔，這份悔恨與自責(zé)，牢牢將她擒住。
她對著佛像深深叩首，卻喚不回苦命的明姝。
也贖不清自己心頭的憾與痛。
邱嬤嬤立在一旁，看著她這般自苦，心頭亦是酸澀，上前輕輕攙扶，溫聲寬慰：“夫人，您快別這樣折損自己，如今既已接回姑娘遺體，往后好好照拂巧姐兒，便是對五姑娘最好的告慰了?！?br/>洛氏緩緩搖頭，眼底滿是化不開的自責(zé)：“是我沒堅持，當(dāng)日就該把她接回來的，何至于病得這般厲害，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上?！?br/>邱嬤嬤嘆息。
五姑娘被葬在了鄭家墓園，墳前立了碑，緊挨著鄭家祖輩，也算死后能得安穩(wěn)。
巧姐兒也順理從張家接了回來。
洛氏念及她年幼喪母，打算親自將她養(yǎng)在身邊。
此事剛定，田姨娘就找了過來。
女兒離世，她似一夜間大徹大悟，眉眼間沒了往日的自私冷漠。
一見到洛氏便撲通跪地，連連磕頭：“夫人，求您可憐可憐我，也可憐可憐明姝。把巧姐兒交給我養(yǎng)吧，我往后一定好好疼她?！?br/>洛氏怒斥：“你還有臉來求？若不是你把巧姐兒送回張家，明姝怎么會回去。”
田姨娘哪里是心疼巧姐兒。
不過是失了女兒，想借巧姐兒尋個依仗罷了。
田姨娘自行掌摑，認(rèn)錯道：“是我這個做娘的糊涂，是我害了明姝，往后定把巧姐兒當(dāng)眼珠子疼，求夫人成全。”
“你連自己親生骨肉都可以算計，巧姐兒交給你，還不知道會被你折磨成什么樣?！甭迨喜辉冈偻f話，擺了擺手，“巧姐兒不必你費心，你且回自己院里去，安分度日吧?！?br/>“夫人，夫人……”
洛氏不耐，命人將她架了出去，半點情面不留。
田姨娘求洛氏不應(yīng)，心有不甘，轉(zhuǎn)而去找鄭炳奎。
她跪在鄭炳奎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又是磕頭又是哀求，把自己說得萬般可憐，只求鄭炳奎能做主，將巧姐兒給她撫養(yǎng)。
鄭炳奎本就因女兒的死滿心煩躁，頓時怒不可遏：“毒婦，明姝才走，你就打巧姐兒的主意了?！?br/>盛怒之下，鄭炳奎給了她一巴掌。
“老爺……”田姨娘哭喊。
“留你在府中也是禍害。”鄭炳奎當(dāng)即吩咐下人，“把她給我拖下去，即刻遣往城郊莊子，從今往后，再不準(zhǔn)回來。”
下人不敢怠慢，當(dāng)即架起癱軟在地的田姨娘，要拖了下去。
鄭炳奎又道：“慢著，先打她十杖，再送去。”
田姨娘趕緊跪著抱著鄭炳奎的大腿哭求著：“老爺，您不能這么對我啊，明姝才走，我是她的親娘，您就是再氣恨我，也該念在明姝剛死的份上，別把我送去莊子上，我不去，我不去……”
鄭炳奎一腳將她踹開，拍了拍衣服：“滾！”
下人把田姨娘拉下去了。
“老爺，老爺，您不能這么對我啊……老爺！”
緊接著，便是板子落在身上的聲音，伴隨著田姨娘的慘叫聲。
當(dāng)天，田姨娘就被送去莊子上。
與此同時，一紙封皮燙印密字的告密書被快馬送至京兆府衙。
不消半日，京兆府尹便下令封鎖張家府邸。
將所有人都關(guān)押大牢。
兩日后，官府放出通文，列出張家兩大重罪。
其一是匿財逃稅、欺君罔上。
張家世代行商，借多地商鋪之便拆分賬冊、賄賂稅吏，近十年偷稅漏稅數(shù)百萬緡，可抵半年邊境軍餉。
當(dāng)抄沒全族財產(chǎn)，家屬連坐。
其二為逼良為娼、草菅人命。
為壟斷絲綢貿(mào)易強(qiáng)占田產(chǎn)、逼得數(shù)十戶家破人亡，擄掠反抗者子女為奴為娼，織坊內(nèi)已有三人被虐致死。
兩大罪名俱有密信、賬冊及受害人家屬隱證。
經(jīng)京兆府連夜審訊，鐵證如山之下張家無從辯駁，定罪文書一日便成。
張家滿門以逃稅、害命等罪并行。
判滿門抄斬，家產(chǎn)沒收。
因五姑娘生前已與張成和離，且經(jīng)官府蓋印的和離書上，早已明定巧姐兒歸五姑娘全權(quán)撫養(yǎng)。
是以巧姐兒全然未受張家一案牽連，安穩(wěn)留在鄭府。
昔日煊赫的商賈大宅被封條盡數(shù)封死，張家男女老幼盡數(shù)押赴刑場，一聲令下，鮮血浸透青石板路。
張家望族，終因惡貫滿盈。
落得個煙消云散的下場。
溫毓靜立廊蕪之下，目光遙遙望向刑場方向。
她心中無半分快意。
但壓在心頭的陰霾，終是隨張家的覆滅，散了幾分。
只是她現(xiàn)在的心，好像有了不一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