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力。”蕭煜開口。
“末將在！”
“把那二十三人交予兀木爾正使。一應工具、馬匹，連同他們隨身物件，一并點清移交。”
李大力愣了愣，隨即抱拳：“是！”
兀木爾再次深深行禮：“多謝將軍。”
蕭煜看著他：“我只管黑河灘這塊地。哈魯挖的坑，已填平，損失不大。此事可不必上達朝廷。”他頓了頓，“但若再有下次，我會直接具折上奏。”
兀木爾鄭重點頭：“我以性命擔保，絕無下次。”
蕭煜轉身離開。李大力帶著手下開始清點人數、移交物件。哈魯被兩個北蠻隨從扶下馬，沒有反抗，也沒有再看蕭煜。
走出巷口時，蕭煜腳步頓了頓。他回望一眼那間灰撲撲的小院，院墻上攀著半枯的藤蔓，在晨風里輕輕搖晃。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午后，兀木爾帶著哈魯及二十三名北蠻人啟程北返。隊伍出順義縣城時，李大力策馬追上來，將一個包袱扔給兀木爾的親兵。
“將軍說了，路上干糧，省的你們路上餓死。”李大力粗聲粗氣道，撥馬便回。
兀木爾打開包袱，里頭是厚厚一疊烙餅和幾包肉干，還溫熱著。他望著李大力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只將包袱仔細收好。
隊伍緩緩向北。
哈魯騎在馬上，垂著頭，一直沒有回頭。
京城這邊，蘇微雨開始緊鑼密鼓籌備起美食節來。
午后，她將露珠叫到跟前。
露珠正給她收拾案上的茶盞，聽見喚她，忙放下手中活計：“少夫人有何吩咐？”
蘇微雨將案頭那張寫滿字的紙推過去，上頭列著五樣吃食的名目：炙羊肉丁、薄餅卷肉、杏仁奶凍、涼拌雞絲、沙蔥雞蛋餅。每樣后頭附了簡要說明，用料、風味、特點，一行行寫得清楚。
“美食節報名，需帶鋪子信息、吃食圖畫和簡介，去京兆府遞文書。”蘇微雨看著她，“這事，你去辦。”
露珠愣了愣，接過那張紙，手指摩挲著紙邊，有些遲疑：“少夫人，奴婢……沒辦過這樣的事。怕給少夫人辦砸了。”
“誰都有頭一回。”蘇微雨語氣平和，“你跟著我這些年，府里府外的事見得不少，鋪子里也常去。京兆府不是什么龍潭虎穴，你只記著三樣：文書帶齊，態度恭敬，問什么答什么。若有拿不準的，就說‘需回去稟明東家’，莫要隨口應承。”
露珠攥著紙，抿了抿唇，點點頭：“奴婢記下了。”
“明日你與玉珍一道去。”蘇微雨道，“她常在外頭走動，熟門路，你跟著她，也學學如何與人打交道。”
“是。”
蘇微雨又指了紙張末尾：“這五樣吃食，我已讓王順把詳細做法、用料、成色都寫成底稿。你拿去給玉珍，讓她請畫師按底稿繪圖。畫好了你仔細核對，看與實物可相像。不像的要改，改到七八分像再送去。”
“是。”露珠應著，將紙張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蘇微雨看她將那紙收得妥帖，又道：“這幾日鋪子那邊忙，你多跑幾趟。王順試新菜時，你也嘗嘗，記下味道、口感、不足之處。回來告訴我。”
露珠抬起頭，眼里有些意外，也有些隱隱的亮光。她用力點頭：“奴婢一定用心。”
第二日一早，露珠便隨蕭玉珍去了京兆府。
她換了身八成新的青灰褙子，頭發梳得齊整，只簪了支素銀簪。出門前對著銅鏡照了又照，怕哪里失了禮數。
蕭玉珍見她緊張，笑道：“露珠姐姐，別怕。京兆府那些書吏，每日見的人多了，咱們規規矩矩遞文書，他們不會為難。”
露珠點點頭，攥著袖中那疊文書，深吸一口氣。
京兆府門房排著隊，皆是各酒樓食肆來報名的人。有穿著體面的掌柜，也有跑腿的伙計。露珠跟在蕭玉珍身后，瞧著前頭的人如何與書吏說話，暗暗記在心里。
輪到她們時，蕭玉珍上前遞了文書，說清來意。那書吏翻看著圖畫和簡介，問了幾句鋪子名號、地址、參賽品類，蕭玉珍一一答了。露珠站在一旁，把那書吏問的話、蕭玉珍答的話，皆默記下來。
書吏核驗完畢，在文書上蓋了朱印，遞回一份憑據：“報名成了。美食節定在八月初一開鑼，屆時憑此據入場。參賽吃食每日限量兩百份，自備器皿炭火，官府只供攤位。可記清了？”
“記清了，多謝您。”蕭玉珍接過憑據，露珠也跟著道了謝。
出了京兆府，露珠長長呼出一口氣，攥著袖口的手這才松開。
蕭玉珍笑道：“如何？不難吧？”
露珠也笑了，搖搖頭：“不難。”
午后回府，露珠徑直去了凝輝院，將報名經過一五一十說給蘇微雨聽。那書吏問了幾句話，她一字不落復述出來；那憑據上的字樣，她背得清清楚楚；連京兆府門房排隊時前頭那食肆報了幾樣菜，她也記了七八成。
蘇微雨聽著，點點頭：“辦得好。”
露珠臉微微泛紅，卻還是站得端正，道：“奴婢等會再去鋪子里，王順師傅說要試新調的涼拌汁子，奴婢去嘗嘗，記下味道。”
“去吧。”蘇微雨道。
露珠應聲退下。
蘇微雨看著她的背影，收回目光，繼續翻看王順新送來的食單。
露珠從凝輝院出來，腳步輕快。袖子里揣著蘇微雨給的王順新調涼拌汁子的方子，她打算先去趟鋪子，嘗嘗味道，記下反饋。
剛繞過垂花門，迎面走來一個人。
蕭風穿著禁衛軍副統領的常服，腰懸佩劍，顯然是剛從宮里回來。他看見露珠，腳步頓了頓。
“露珠姑娘。”蕭風點頭。
露珠站住腳，福了福身：“蕭副統領。”
蕭風看了看她手里攥著的紙，又見她眉眼間帶著股少有的神采，問道：“這是去鋪子？”
“是。”露珠將方子往袖中收了收，“少夫人讓奴婢去嘗嘗王順師傅新調的涼拌汁子，記下味道，好為美食節做準備。”
蕭風點點頭，沒急著走，看著她道：“方才在二門遇見玉珍小姐，說美食節的報名是你去辦的，辦得很妥當。”
露珠一怔，隨即臉微微有些熱：“是少夫人吩咐的……奴婢也就是跑跑腿。”
“跑腿辦好了也是本事。”蕭風語氣平靜，“京兆府那些書吏，每日見多少人，若是畏畏縮縮、話都說不利索，他們不會給好臉色。你能把事辦成，就是能耐。”
露珠抬眼看他，抿了抿唇，沒說話。
蕭風又道：“少夫人肯讓你去辦這些事，是信你。好好干，往后能獨當一面。”
露珠垂下眼，攥著袖口的手指輕輕收緊了。片刻，她抬起臉，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多謝蕭副統領。”
蕭風點點頭，沒再多說，側身讓開路，朝府里走去。
露珠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轉身繼續往外走。
出了府門，午后的陽光鋪滿青石板路。她腳步比方才更穩了些，心里那句“獨當一面”像顆小石子，投進去，漾開圈圈細細的波紋。
她加快步子，朝錦繡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