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市出了亂子。

起因是北蠻商人巴圖的一批皮貨。巴圖從部落收了幾十張上等狐皮，拉到五市來賣。大靖商人周德全看中了這批貨，談好價錢，付了定銀，說好三日后取貨。三日后周德全來取貨，說皮子成色不對，不是當初看的那批。巴圖說就是那批，是周德全看走了眼。兩人吵起來，越吵越兇，各自叫了人來。

巴圖那邊來了十幾個北蠻漢子，腰里別著刀。周德全那邊也來了十幾個伙計，手里操著扁擔棍棒。兩撥人在市易房門口對峙，圍觀的百姓站了一圈，沒人敢靠近。

徐知遠從市易房出來時，正看見巴圖揪著周德全的衣領，周德全的伙計舉著扁擔要往上沖。他喊了一聲“住手”，但是沒人理他。

旁邊一個老吏拉了他一把：“徐大人，別過去，這些人紅了眼。”

徐知遠沒理，走上前去，站在兩撥人中間。他臉上還有沒褪盡的淤青，穿著從六品的官服，在那些高大的北蠻漢子面前顯得單薄。

巴圖瞪著徐知遠，手還揪著周德全的衣領不放。他用生硬的中原話吼道：“他污蔑我！我的皮子，全是好皮子！”

周德全也不示弱，扯著嗓子喊：“他換了貨！當初看的是一級皮，現在給我的是二級皮！坑人！”

兩人又吵起來，你推我搡。巴圖身后幾個北蠻漢子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周德全那邊的伙計也舉起扁擔。人群往后退了幾步，有人喊“別打了”，有人喊“快叫提舉司的人來”。

徐知遠站在中間，被推得踉蹌了一下。他穩住身子，提高聲音：“都住手！市易房的人來了，自然會給你們一個公道。誰先動手，誰就沒理。”

巴圖看了他一眼，松開手。周德全也退了一步。兩人都喘著粗氣，瞪著對方。兩撥人還僵持著，沒有人走。徐知遠站在中間，圍觀的百姓也不敢散，遠遠地看著。

隔壁李嬸子跑過來的時候，柳如煙正在柜臺后頭對賬。

“如煙！如煙！”李嬸子聲音尖，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她跑進門，扶著門框喘氣，“前面打起來了！北蠻人和咱們的人，對峙呢！好多人圍著，你快去看看！”

柳如煙放下筆，站起來：“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聽說是為了皮子的事，兩撥人都動了家伙了！”李嬸子拉著她的袖子，“你快去看看吧，你家徐大人也在那兒呢！”

柳如煙看了她一眼，回頭對店里的伙計道：“你們幾個，跟我走。”

伙計們放下手里的活，跟了出來。一個年輕伙計邊走邊把袖子往上擼，另一個順手從門后抄了根扁擔。柳如煙回頭看了一眼，說：“把扁擔放下。去看情況，不是去打架。”那伙計訕訕地把扁擔靠回墻上，空手跟上來。

李嬸子在前頭帶路，走得飛快。柳如煙跟在后頭，幾個伙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街上有人看見他們，也跟在后面往那個方向走，人越聚越多。

柳如煙擠進人群的時候，里頭正亂著。

巴圖和周德全面對面站著，兩人都紅著眼。巴圖身后的北蠻漢子手按在刀柄上，周德全的伙計舉著扁擔棍棒，兩邊只隔著幾步遠。人群圍了一圈，沒人敢上前。

徐知遠站在兩撥人中間，正說著什么。只看見他一只手朝巴圖那邊比劃，另一只手朝周德全那邊壓了壓，像是在讓他們都退一步。巴圖瞪著徐知遠，胸膛起伏，沒有動。周德全也不動，臉漲得通紅。

徐知遠往前走了半步，對巴圖說了幾句話，巴圖扭頭看了他一眼，把手從刀柄上拿開，但沒有走。徐知遠又轉向周德全，說了幾句，周德全往后退了一步，伙計們手里的扁擔放低了些。但兩邊還是僵著，誰都不肯先散。

人群外頭傳來馬蹄聲。有人喊“陳大人來了”。市易房主事陳大人從馬上下來，五十多歲。他穿過人群走到中間，先看了一眼巴圖，又看了一眼周德全。

“都散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各自回去，該做生意做生意。這件事，提舉司會查清楚。三天之內，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復。”

巴圖盯著他，沒有動。周德全也不動。

陳大人又道：“誰要是不走，就是不給提舉司面子。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巴圖哼了一聲，轉身帶著自已的人走了。周德全也揮了揮手，伙計們收了扁擔，跟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人群漸漸散了，街上又恢復了平靜。

陳大人看了一眼徐知遠，說了一句“你做得不錯”，轉身上馬走了。

徐知遠站在原地，轉身要走，一抬頭，看見柳如煙站在人群散去的地方，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