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麻袋碼進庫房時,天已經黑透了。
伙計們累得不想說話,有的蹲在地上喝水,有的靠著墻喘氣。柳如煙從庫房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見徐知遠還站在院子里,袖子擼著,額頭上全是汗。
“徐大人,”她走過去,“今天辛苦你了。還沒吃飯吧?走,我請你吃飯。”
徐知遠把袖子放下來,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貨棧,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大多數鋪子關了門,只有幾家飯館還亮著燈。柳如煙帶他拐進一條巷子,盡頭有家小館,門臉不大,里頭擺著幾張桌子,坐了幾個人。
老板娘認識柳如煙,招呼他們坐下,問吃什么。柳如煙點了兩碗羊肉面,一碟鹵牛肉,一碟拌黃瓜。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徐知遠低頭吃面,柳如煙也餓了。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吃完面,柳如煙放下筷子。徐知遠也放下筷子,從懷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兩人出了飯館,站在巷口。月亮升起來了,掛在屋頂上頭,又大又圓。
柳如煙轉頭看他:“徐大人,今天多謝了。”
徐知遠搖頭:“沒幫上什么。”
柳如煙笑了笑,沒有接話。她轉身要走,徐知遠叫住她。
“柳掌柜。”
柳如煙回過頭。
徐知遠站在月光下,停了一下,才開口:“有困難,可以來提舉司找我。”
柳如煙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說好了。民女有困難,一定來找徐大人。”
徐知遠應了一聲。
柳如煙轉身走了,步子不快,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長。徐知遠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轉過街角,看不見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黑河灘的上空,和京城看到的沒什么兩樣。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提舉司的方向走去。
趙德厚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在自已鋪子的后堂喝茶。來報信的是他鋪子里的伙計,跑得氣喘吁吁。
“會長,那個姓徐的又去柳掌柜那兒了。還幫著搬貨,搬了一下午。后來兩人一起去吃飯了,在巷子口那家小館,吃了半個多時辰。”
趙德厚放下茶碗,臉上的肉動了一下。“姓徐的?就是新來的那個市易房副主事?”
伙計點頭:“是,就是那個徐知遠。從京城來的,六品官。”
趙德厚哼了一聲。六品官。在黑河灘這個地方,他趙德厚才是真正說話算數的人。商會會長的名頭擺出去,哪個鋪子不給幾分面子?他在這條街上經營了二十多年,和北蠻那邊的頭領喝過酒,和駐軍的將領稱兄道弟。一個小小的六品副主事,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柳如煙這是什么意思?”趙德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聲音沉下來,“以前蕭煜在,她拿蕭煜當靠山。現在蕭煜走了,她倒好,又找上個六品官。這是瞧不起我趙德厚?”
伙計低著頭,不敢接話。
趙德厚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只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他盯著“如煙貨棧”那個方向,臉色越來越沉。
自已這幾個月去貨棧,柳如煙都是不冷不熱的樣子。每次都是客客氣氣的,但就是不給一句準話。他提了那么多次,她從來沒有松過口。他以為她是端著架子,以為她是怕人說閑話。現在看來,她不是端著,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以前蕭煜在,他確實不敢動。蕭煜是什么人?鎮國公府的大公子,五市提舉使,新帝跟前的紅人。他趙德厚再有本事,也不敢跟那樣的人硬碰。但現在蕭煜回京城了,黑河灘這邊的事,鞭長莫及。一個小小的六品副主事,算什么東西?
趙德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邊坐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涼了。他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去,”他對伙計道,“給我盯著那個姓徐的。他去哪兒,見什么人,都給我記著。”
伙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趙德厚坐在那兒,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著。他瞇起眼睛,嘴角往下撇著。蕭煜他比不過,那是沒辦法的事。但這個徐知遠,一個小小的六品官,也敢來壞他的事?柳如煙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讓她知道知道,在黑河灘,到底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