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軋鋼廠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亢奮與焦灼交織的奇特氣息。
倉庫門口，副廠長李懷德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而倉庫主任那張老臉卻皺得像顆苦瓜。
“李廠長，實在沒地方了！您瞧，連過道都堆滿了，再來貨，這門都得被堵死！”倉庫主任指著里面，那堆積如山的特種鋼成品，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
那些泛著金屬冷光的鋼材，在倉庫昏黃的燈光下，宛如一座座沉默的小山，整齊地碼放著，幾乎要頂到房梁。
這哪是什么倉庫，分明就是鋼材的森林。
李懷德不僅沒有絲毫發愁，反而樂呵呵地拍了拍主任的肩膀：“老張，這是幸福的煩惱嘛！你先想想辦法，把門口那片空地也利用起來！”
“我呢！這就去跟楊廠長匯報，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說完，他腳下生風，幾乎是小跑著沖向了辦公樓。
廠長辦公室里，楊廠長正盯著桌上那份剛剛新鮮出爐的產量報告，拿著報表的手微微顫抖。
報告上的數字簡單直白，卻有著雷霆萬鈞的力量——特種鋼月產量，同比飆升八倍！成品率，依舊穩穩保持在百分之百！
“老李，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楊廠長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李懷德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水，激動地說道：“做什么夢！這都是真的！劉總指揮就是咱們廠的定海神針！”
“八倍啊！這要是讓部里知道了，田司長不得把咱們夸上天？”
楊廠長猛地一拍桌子：“何止是夸上天！這下，咱們軋鋼廠在整個系統里，都能橫著走了！
那個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我之前還覺得是天方夜譚，現在看來…只要有劉總指揮在，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不行，這么大的喜事，必須讓全廠同志都知道！讓大家都瞧瞧，什么叫技術的力量！”
楊廠長當機立斷，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給了廣播室：“給我接通全廠廣播，對，馬上！”
刺啦！一陣電流聲過后，廠區里所有高懸的喇叭同時響起，一個清亮又激動的女聲，穿透了機器的轟鳴，傳遍了軋鋼廠的每一個角落。
“特大喜訊！特大喜訊！”
“在我廠技術總指揮劉宇同志的帶領下，經過全體技術人員和工人的奮力拼搏，本月特種鋼產量再創新高，同比上月暴增八倍，成品率高達百分之百！”
“這是我廠技術革新的偉大勝利，在此，廠委會決定，對技術總指揮劉宇同志進行通報表揚…”
廣播聲在巨大的廠區內回蕩，仿佛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二車間里，劉海中正和幾個工友吹噓著自家兒子的本事，廣播里的聲音讓他瞬間挺直了腰桿。
周圍的工友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喧鬧聲。
“老劉！你兒子！是你兒子劉宇！”
“我的天，八倍！這是把機器換成印鈔機了吧？”
“老劉，你可生了個好兒子啊！以后你就是咱們廠的‘廠父’了！”
各種恭維和驚嘆聲如潮水般涌來，劉海中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坦地張開了。
他擺了擺手，臉上故作平靜，嘴角卻怎么也壓不下去：“嗨，這孩子，就是愛瞎琢磨。”
“不過話說回來，沒這點真本事，國家能給他配車配警衛員嗎？這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那份發自內心的自豪感，比喝了二兩烈酒還讓人上頭。
不遠處的鉗工工位上，易中海停下了手中的銼刀。
他看著自己這雙布滿老繭、能將零件精度控制在頭發絲粗細的手，再聽著廣播里那個響亮的名字，眼神復雜。
他一生引以為傲的手工技藝，在“產量暴增八倍”這個簡單直白的數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終于徹底明白，時代真的變了。
那個曾經需要他提點教誨的后輩，早已不是他所能理解的存在，人家玩的，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
而在另一個角落，賈東旭死死地攥著手里的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廣播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扭頭看向窗外那棟嶄新的辦公樓，仿佛能看到劉宇站在那里，俯瞰著整個工廠。
那是一種他連仰望，都感到脖子酸痛的高度，一種令人絕望的差距。
嫉妒的火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可更多的，是一種深到骨子里的無力感。
傍晚，三食堂的后廚里熱氣騰騰。
傻柱一邊顛著大勺，一邊聽著幫廚們唾沫橫飛地，議論著白天廣播里的新聞。
“聽說了嗎？劉工一個人，頂得上咱們廠八個車間！”
“那可不，我聽說他辦公室里的圖紙，堆得比人都高！”
傻柱聽著，心里那股熟悉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把炒好的菜往盤子里一倒，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對著眾人一揚下巴。
“你們懂什么？我跟你們說，我跟劉宇，那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亂飛，“他小時候就跟我親，就愛吃我做的菜。
別看他現在是總指揮，見了我，還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柱子哥’！”
看著幫廚們半信半疑的眼神，傻柱更來勁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你們不信是吧？等著！明兒我就把他請到咱們三食堂來，讓他嘗嘗我的手藝！讓你們開開眼，看看什么叫真兄弟！”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道縫外面鼎沸的人聲，以及廣播中慷慨激昂的表彰內容，斷斷續續地飄進屋里。
劉宇對此充耳不聞，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面上，那攤開的圖紙上。
鉛筆在他的指間靈活轉動，時不時在某個復雜的節點處，精準落下一個標記。
這種全廠通報表揚的榮譽，對他來說，不過是過眼云煙。
他只是一名借調人員，任務完成后便會離開，履歷上早已不缺這樣濃墨重彩的一筆。
相比之下，眼前這份即將送往北方的“禮物”，才是他更感興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