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的關切之情更濃了。
“不過易大爺，您可得注意身體啊，千萬別為了院里的事，把自己給累垮了。”
“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您這要是累倒了，咱們院可就沒人主持大局了，您說是不是？”
“再說了，您這歲數也不小了，得好好保重，可千萬別絕戶……哦不，可別累垮了。”
那句“絕戶”說得又輕又快，仿佛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口誤，隨即就用“累垮了”三個字給蓋了過去。
然而，這兩個字卻像是兩根燒得通紅的鋼針狠狠刺進了易中海心中最痛的那塊爛肉里。
易中海的臉色刷的一下從原本的復雜陰沉變得鐵青。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曾經在全院大會上充滿威嚴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吳碩偉，里面翻騰著的是無盡的屈辱和憤怒。
吳碩偉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笑瞇瞇的。
甚至還對著易中海懷里的兒子晃了晃：“來，小吳敵跟易大爺打個招呼，以后咱們還得靠易大爺多照顧呢！”
說完就不再看易中海一眼，抱著兒子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徑直走回了東廂房。
趙麥麥和譚婉茹強忍著笑意跟在后面也進了屋。
“哐當!”房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院子里的一切視線。
只留下易中海一個人像一尊石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站在初秋的涼風里。
屋里。
趙麥麥一關上門就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吳碩偉的額頭：“你呀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這才剛進院門，第一句話就奔著人家的肺管子去了，你看給易中海氣的臉都綠了。”
吳碩偉把懷里的吳敵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一邊解著小家伙的襁褓一邊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
“這算什么？一年沒見，跟老朋友打個招呼而已。”
他抬起頭看著自家媳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不過是道開胃小菜，好戲還在后頭呢！”
譚婉茹也是笑得花枝亂顫依偎在姐姐的懷里，用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
“你可真是越來越壞了，那句‘絕戶’隔著老遠都聽見了，你說那老家伙會不會被你氣得當場腦溢血？”
吳碩偉將兒子吳敵安頓在炕頭的小被窩里，輕輕拍了拍，臉上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這才哪到哪兒，不過是回來打個招呼，聯絡聯絡鄰里感情。”
他轉過身捏了捏趙麥麥的臉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深意。
“真正的大餐得慢慢上，一道一道來讓他吃個夠。”
......
第二天一早。
吳碩偉跟還在賴床的趙麥麥打了聲招呼，便騎著自行車悠哉悠哉地朝著軋鋼廠而去。
至于摩托車早就不在了，都不知道是不是被哪個小將拿來出氣了。
時隔近一年重回軋鋼廠，廠區里那股熟悉的煤煙味和鐵水味，依舊是那么沖鼻子。
墻上新刷的標語紅得刺眼，廣播里播放著高亢的革命歌曲，工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既疲憊又亢奮的神情。
吳碩偉沒有先回技術科，而是直接拐向了廠辦公樓。
他剛一上樓，就在走廊里碰見了李懷德的秘書小王。
“哎喲，吳總工！”
小王看見吳碩偉，眼睛都亮了，一個箭步沖上來，熱情得有些夸張。
“您可算是回來了，快請進，廠長天天念叨您呢！”
推開那扇熟悉的辦公室大門，正在埋頭看文件的李懷德猛地抬起頭。
當他看清來人是吳碩偉時，臉上的嚴肅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碩偉？”李懷德“嚯”的一下站了起來，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幾步就走到吳碩偉面前。
雙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興奮的道：“你可算是回來了。”
“再不回來，我這頭發都要愁白了。”
如今的李懷德，已然是紅星軋鋼廠的一把手兼革委會主任，可以說是權柄在握、意氣風發。
“快，坐，小王，把我那珍藏的茶葉拿出來。”
李懷德熱情地將吳碩偉按在沙發上，自己也坐在旁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吳碩偉笑了笑，端起秘書泡好的茶，輕輕吹了吹。
“廠長，我這次回來一是銷假，二也是想跟您聊聊咱們廠未來的路子。”
聽到這話，李懷德神色一怔，揮手讓秘書退了出去并親自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碩偉，這里沒外人但說無妨。”
他稍微坐近吳碩偉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你不在的這一年廠里形勢變化很大，我雖然還坐在這個位置上，但下面暗流涌動的......心里不踏實啊。”
吳碩偉放下茶杯，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李廠長，您這感覺是對的。”
“當前這個形勢，總結起來就四個字--風聲很緊。”
“咱們之前搞的那些技術革新雖然出了成績，但也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扣上‘唯生產力論’的帽子。”
李懷德聽得眉頭緊鎖，連連點頭道：“是啊，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個。這都是什么事啊！”
“不抓生產吧，任務完不成......上頭要問責，可要是大張旗鼓地抓生產、搞技術，又怕被人當成靶子打。”
“真是左右為難呦！”
吳碩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地道：“所以，我的想法是，咱們得換個思路。”
“技術革新......要搞，而且要下大力氣搞，但不能放在明面上。”
“得轉入地下，悄悄地進行。”
“那明面上呢？”李懷德追問道。
“明面上，咱們得搞點符合時代潮流，既能出成績又絕對政治正確的東西用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李懷德眼中閃過光芒立刻來了興趣，他知道吳碩偉的鬼點子多。
“哦？你有什么高見？”
吳碩偉神秘一笑，這讓熟悉他的李懷德頓時安下心來，連忙催促。
“哎呦！我的總工程師誒！就不要吊老哥哥的胃口咯！”
“廠長，您忘了墻上刷的標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