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經(jīng)理，不瞞您說，這方子是我們村里一個老叔的，他給我的底價就是一毛。我這來回跑一趟就掙個跑腿費和辛苦錢。”
他一本正經(jīng)胡說八道，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就一毛五吧。再低我沒法跟老叔交代。您也知道我剛來村里...人情比錢重要。而且這事兒得保密，您知道的......縣革委會的王主任可一直盯著我呢，我可不想因為這點事再惹上麻煩。”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表明了自己有“成本”又賣了個人情，還順帶點出了自己的政治風(fēng)險把陳經(jīng)理和自己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陳經(jīng)理一聽，覺得這小子果然上道。
他要的不僅是貨，更是個穩(wěn)定可靠、懂分寸的供貨人。
“行！就一毛五！”陳經(jīng)理一拍大腿，“就沖你這份坦誠，這事我給你兜著！誰也別想從我這兒打聽到半個字！”
他當場點了四十塊錢，連同之前野雞的四塊錢，一起塞給吳碩wěi。
“兄弟，中午別走了，哥哥我請你下館子！”
“不了不了，我還得趕回去準備下一批的調(diào)料呢。”吳碩偉笑著婉拒，將一沓大團結(jié)揣進兜里，心里美滋滋的。
告別了陳經(jīng)理，吳碩偉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推著車直奔國營商場。
醬油、白糖、花雕酒、八角、桂皮、香葉……他照著記憶里的方子，將能買到的調(diào)料一樣不落地買了個遍。
這一通采購直接花掉了將近二十塊錢，連同陳經(jīng)理給的那幾張副食品票也用得一干二凈。
當吳碩偉推著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大包小包的調(diào)料回到石屋時，太陽已經(jīng)開始偏西了。
“姐夫，你可算回來了！”譚婉茹第一個從院子里沖了出來，小鼻子一個勁兒地嗅著。
吳碩偉把東西卸下，看著眼巴巴的姐妹倆，笑著說：“去，把那鍋小龍蝦熱一熱，今天開開葷！”
“不行！”趙麥麥立刻否決，“那是本錢，得賣！”
“賣完了，這是剩下的，專門給你們留的。”吳碩偉指了指廚房里一個小盆，里面還剩著十幾只。
譚婉茹發(fā)出一聲歡呼，一陣風(fēng)似的沖進廚房。
很快，冰鎮(zhèn)入味的小龍蝦被重新焯熱，麻辣鮮香的味道瞬間彌漫了整個院子。
譚婉茹迫不及待地剝開一只，將Q彈的蝦肉送進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嗚……太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喊著，“姐，姐夫，這比原來的蝦肉還好吃！”
她風(fēng)卷殘云般地干掉了兩只，還想再伸手卻被趙麥麥瞪了一眼，只好戀戀不舍地停了下來。
舔了舔手指上的湯汁，可憐巴巴地問：“姐夫，咱們……還能再抓點嗎？”
看著小姨子那副饞貓樣，吳碩偉樂了。
他轉(zhuǎn)頭對趙麥麥說：“這生意，光靠咱們幾個人不行，得讓全村都動起來。”
入夜。
吳碩偉讓譚婉茹去把老書記陳大海和民兵隊長陳阿福都請到了石屋。
昏黃的電燈下，吳碩偉將今天在縣城發(fā)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最后將那疊嶄新的大團結(jié)拍在了桌子上。
“供銷社陳經(jīng)理，一毛五錢一只，有多少要多少...每周一次。”
“啥玩意兒？！”陳阿福眼珠子瞪得溜圓，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只小龍蝦翻來覆去地看，“就這……河溝里到處都是的破玩意兒，一毛五錢一只？他瘋了還是我瘋了？”
老書記陳大海則顯得沉穩(wěn)許多.
他拿起一張十元大鈔，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墨香，這才確信不是假的。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碩偉，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吳碩偉點點頭，“我已經(jīng)跟陳經(jīng)理說好了，這生意咱們可以放大來做。讓村里的半大孩子和閑著的婦女都去河溝里抓，抓來一只村里給記五分錢的工分，怎么樣？”
“五分錢一只？！”陳阿福激動得一拍桌子，“那孩子們一天不得抓個百八十只？那不是比壯勞力一天掙得還多！”
這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石屋里的氣氛瞬間變得火熱。
然而，老書記陳大海抽著旱煙，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猛吸了一口將煙鍋在桌腿上磕了磕，沉聲開口。
“碩偉，這確實是天大的好事。可是……人手呢？”
他環(huán)顧一圈，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你忘了？咱們村現(xiàn)在所有的富余勞動力，幾乎全都投到海帶和沙蟲干的加工廠里了。那邊也是你牽的頭，正是出貨的關(guān)鍵時候，一天都不能停。”
“現(xiàn)在家家戶戶的壯勞力，不是出海打魚，就是下地種糧，哪還有多余的人手去搞這個小龍蝦？”
老書記的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屋內(nèi)的火熱。
陳阿福也蔫了，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撓著頭皮：“書記說得對啊……總不能讓大家伙兒放下漁網(wǎng)和鋤頭，都去河里撈蟲子吧？那糧食和海貨怎么辦？咱們得餓肚子啊。”
一個利潤驚人的新項目，一個無法解決的人力缺口。
巨大的機遇和現(xiàn)實的困境擺在面前，石屋里頓時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剩下煤油燈燃燒時發(fā)出的“噼啪”聲。
吳碩偉看著桌上那盤紅彤彤的小龍蝦，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知道這又是一道坎。
一道比說服供銷社經(jīng)理、比對付縣革委會主任更難的坎。
因為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西涌村最根本的生產(chǎn)力問題。
老書記陳大海和陳阿福帶著滿腹心事和一絲被財富砸暈的恍惚離開了石屋。
屋內(nèi)的火熱氣氛隨著兩人的離去，瞬間冷卻下來。
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巨大金礦擺在面前，卻卡在了最基礎(chǔ)的人力上--這感覺比窮得叮當響還難受。
“姐夫，那……那咱們的小龍蝦生意，還做不做了？”譚婉茹小聲問道，語氣里滿是失落。
吳碩偉敲著桌子的手指停了下來，看著桌上那盤幾乎沒有剩下的麻辣小龍蝦，忽然笑了。
“做，為什么不做？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人手的問題，總會有辦法的。”
他站起身將那疊大團結(jié)收進口袋，神情輕松地對姐妹倆說：“天塌不下來，睡覺去。明天...繼續(xù)釣咱們的小龍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