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口村的午后，陽光正好，程光榮正蹲在院子里修補漁網，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程光榮，掛號信！”
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杠停在院門口，單車龍頭“嘀嘀”了兩聲。
“哎，來了。”
之前程元掣打了電話回來，程父在家等著掛號信的，立即起身在抹布上隨意擦了下手，從褲兜里取出香煙給他，“小鐘，辛苦了。”
“應該的。”
郵遞員將厚厚的文件袋遞給他，看了下寄信地址，問了句：“是你兒子寄的吧？”
“對，我家老三從部隊寄的。”程父謹慎沒細說。
程母剛在屋頂上翻曬墨魚干，這下踩著樓梯下來了，等郵遞員走了后，她才開口問：“光榮，是老三寄回來的合同嗎？”
“是的。”
程父手上有點臟，怕弄臟了信封內的合同，連忙用胳膊夾著，嘴上說著：“秀華，你去喊大哥他們父子三個過來，讓元淑騎單車去趟建中家，喊他立即過來。老三說簽好字后，還要郵寄一份給親家公的，簽好就去郵寄了，早點把事情辦妥，別耽誤親家公的事。”
“行，我去喊他們。”
程母去喊其他人了，程父則去了隔壁兩個兒子家，將他們都從床上喊起來，讓他們先過來簽合同。
程父識字不多，但自家人的名字還是認識的，一份份的擺好放在桌上，還拿了一支圓珠筆來，早早在堂屋里做好了準備。
不多時，其他人都過來了，堂屋里坐滿了人。
“這是老三從金陵寄回來的，藥廠的合同，親家公找懂法律的律師做的合同，每家一份，你們看完后，若沒什么異議就簽字按手印。”
“我剛隨意瞥了下，這合同太厚了，很多字都不認識，你們念了幾年書的年輕人，自已仔細看看吧。”
程光榮將各家的合同按份發下去，自已起身往外走，“我去找大隊長借個印泥，這些合同都要按手印的。”
“好。”
程元風在兄弟幾個里算是“文化人”，初中畢業，認得不少字。
他拿起這厚厚一沓裝訂整齊印刷清晰的文件，宣讀標題：“《邱氏藥業股東出資協議及股權確認書》。”
翻開第一頁，只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上面全是“茲有”、“鑒于”、“甲方乙方”、“權利義務”、“不可抗力”之類的書面語，還有不少他根本不懂的專業詞匯和法律術語。
還有那條款密密麻麻，什么“出資額”、“持股比例”、“利潤分配”、“決策機制”、“股權轉讓限制”、“保密義務”、“爭議解決”，對他們這些常年與大海和漁網打交道的人來說，簡直像天書。
“這，這寫得文縐縐的，字，我都認識，字的意思，我不懂啊。”程元風一臉為難。
其他人跟他一樣，王建中翻得噼里啪啦響，“投點錢，還搞得這么詳細？”
“你當是幾個人合伙湊錢買點煙酒啊？”程元圓好笑的拍了下他。
程元馳也是隨便翻了下，兩眼一抹黑，直接闔上合同扔桌上，“這不用看，親家叔請律師準備的東西，我們看也看不明白，直接簽字按手印就行。”
“是啊，是啊，不用看，看得我頭都暈了。”程元賢也不想看了。
程母站在旁邊，她認識的字比男人還少，這合同完全看不懂，不過有轉告老三在電話里叮囑的話。
“老三知道你們看不懂，他已經幫你們看過合同了，他說沒問題，合同條例很詳細。他讓你們直接看第九頁，上面有各家出資的金額和股份比例，只要你們確認這個就行，然后到最后一頁簽字按手印。”
“哦，哦，好。”
大家的動作一致，全都直接翻到第九頁看金額數字。
“這里，這里。”
程元風指著一處表格，翻給他們看，“出資人，出資額，持股比例。名字和出資的錢數，還有占藥廠多少股，寫得清清楚楚。”
“沒錯，沒錯，我家是對的。”程元馳先回答。
“我們也是對的。”其他人異口同聲。
程元風家的也沒錯，他們夫妻倆確認過后，他跳過了復雜的條文，直接翻到了后面有具體數字和簽名欄的頁面。
指著最后一頁簽名處：“這里，要簽字，按手印。左邊親家叔已經簽好字了，我們簽右邊空曠處。”
“元風，你先來簽，我們照著來。”程大伯將圓珠筆遞給他。
“行，我先來。”
程元風拿過筆準備簽名，想了下，又扔掉筆，雙手在衣服上亂擦了下。
然后又跑到神臺前，搓著手一臉猥瑣的匯報：“祖宗啊，我要發大財了，我程元風要雄起了，感謝祖宗保佑。”
“哈哈......”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程大伯也在笑，還很配合：“秀華，去倒一盆水來，大家都洗個手再來簽字。”
“行，行，洗干凈再簽字。”程母樂呵呵去倒水了。
程父拿著印泥回來時，大家都已經把名字簽好了，程母將他們夫妻倆的一份遞給老伴，“光榮，他們的都簽完了，只有你的沒簽了。”
“全看完了？”程父望著他們。
“看啥看啊，看也看不懂，簽就是了。”
程元風將筆塞他手里，拿過他手里的印泥，大拇指按上紅泥，在名字上按下手印。
其他人照做，很快完工。
全程下來速度辦完，沒有人去細究那些可能隱藏風險的條款，也沒有人去詢問如果藥廠虧了怎么辦，他們的信任，完全建立在程元掣和邱家人的品行與能力之上。
“各家自已留一份，郵寄一份給親家叔。”
程元風將合同按份整理好，重新裝回信封，交給老爸：“爸，您去郵寄。”
“行。”
“爸，信封里有張小條子，老三讓你郵寄到親家叔的醫館，不是讓你郵寄到部隊。”程元馳提醒了句，將小紙條放到他手邊上。
“好，好，你不說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