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大床上，把名片舉到燈下，看著上面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男人的眼睛，男人的聲音，男人說的那些話，一幕幕在她腦子里轉來轉去。
她翻了個身，把名片貼在胸口，臉埋進枕頭里。
第二天一早，裴婷婷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她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折騰了半天，換了三套衣服，最后選了件淡粉色的連衣裙，領口系著個蝴蝶結，襯得她整個人嬌嬌嫩嫩的，頭發也重新梳過，不是平時隨便扎起來的馬尾，而是用發卡別出個蓬松的弧度，鬢邊留了兩縷碎發，顯得臉更小了。
下樓吃早飯的時候，徐穎看了她好幾眼。
“今天有什么事兒？”徐穎夾了塊咸菜，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裴婷婷低著頭喝粥：“沒、沒什么，我去找堂姐。”
徐穎“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裴婷婷飛快地喝完粥，跟家里人說了一聲，拎著小包就出了門。
她站在巷子口等公交的時候，心砰砰跳得厲害，去就去，有什么好怕的，她在心里給自己打氣。
坐了半個多鐘頭的公交車，在靜安寺附近下了車。錦江飯店是滬上有名的大飯店，幾棟高樓并排立著，門口進進出出的多是西裝革履的男人和打扮時髦的女人，還有不少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裴婷婷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怯了，她在門口轉了兩圈，深吸一口氣，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大廳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著水晶燈，地上鋪著锃亮的大理石，沙發區坐著幾個外國人，正在低聲交談，前臺的服務員穿著深藍色的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在低頭整理什么東西。
裴婷婷走到前臺，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請、請問，有一位叫托馬斯的客人住在這里嗎？托馬斯·懷特。”
前臺的服務員抬起頭，禮貌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問：“請問您有預約嗎？”
裴婷婷搖搖頭，聲音小了些：“沒、沒有，我是他朋友，想來找他……”
服務員低下頭翻了翻手邊的登記簿，又問：“請問您知道他的房間號嗎？”
裴婷婷被問住了，她只知道名片上寫的是錦江飯店，具體哪間房，她不知道。
“我、我不值得。”她有些窘迫地說。
服務員抬起頭，臉上還是那種標準的職業微笑，但語氣已經公事公辦了：“那不好意思，我們不能透露客人的房間信息。要不您在這兒等一下，或者留個口信？”
裴婷婷站在那兒，心里空落落的，又有點后悔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跑來了。
算了，走吧。
她轉身往門口走，剛走了兩步，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婷婷？”
裴婷婷猛地轉過身。
托馬斯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淺淺的光。
他旁邊還站著個女人，那女人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旗袍，掐著腰身，襯得身材玲瓏有致，頭發盤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臉上化著淡妝，眉眼間帶著種成熟女人才有的風情。
她站在托馬斯身邊，微微側著頭聽他說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不知道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托馬斯低頭跟那女人說了句什么，女人笑著點點頭，又看了裴婷婷一眼，目光淡淡的，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然后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走遠了。
裴婷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托馬斯已經走到她面前，那雙桃花眼彎彎的，盛滿了笑意，“婷婷，你怎么來了？”
裴婷婷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那個女同志……是你對象嗎？”
托馬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不是，一個朋友而已。”
裴婷婷聽了，心里那股說不出的滋味一下子就散了，像是堵著的什么忽然通了，她垂下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又趕緊抿住，怕被他看出來。
托馬斯看著她這副模樣，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還沒回答我呢，怎么突然來找我了？”
裴婷婷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臉又紅了紅，小聲說：“我……我剛好路過，就想著來看看……”
“剛好路過？”托馬斯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精心梳過的頭發和新換的裙子上，嘴角彎了彎，“嗯，那確實挺巧的。”
裴婷婷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看大廳里的水晶燈。
托馬斯卻不再逗她，語氣認真起來：“既然你來了，正好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裴婷婷轉回頭：“什么事？”
托馬斯攤了攤手，表情無奈：“我剛來滬上沒多久，很多地方都不認識。本來想自己逛逛，但一個人去又沒意思，你愿不愿意給我當個導游？帶我去看看你們滬上好玩的地方？”
裴婷婷眼睛亮了，想都沒想就點頭：“沒問題！你想去哪兒？外灘你已經去過了，城隍廟去了嗎？還有豫園，靜安寺，淮海路……”
她一口氣報出一串地名，越說越興奮。
托馬斯笑著看她：“都聽你的，你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這一天，裴婷婷帶著托馬斯逛了大半個滬上。
他們先去了城隍廟，在九曲橋上走了好幾圈，看池子里紅的白的錦鯉游來游去。
托馬斯非要往池子里扔硬幣，說這是德國人的習慣，到了有魚的地方就要許愿。
中午在豫園旁邊的小吃店吃了生煎和小籠包，下午他們去逛了淮海路，托馬斯對什么都好奇，路邊賣糖炒栗子的要看看，櫥窗里擺著旗袍的要問問，連電線桿上貼的尋人啟事都要停下來研究半天。
裴婷婷被他逗得一直笑，笑得臉都酸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走到了靜安寺附近的一條小馬路上。
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風一吹，嘩啦啦響。路上沒什么人，只有他們兩個慢慢地走著。
裴婷婷走了大半天，腿有些酸了，腳步慢下來。
托馬斯走在她旁邊，忽然停下腳步，朝她伸出手。
“累了吧？”他問，語氣很輕，目光落在她臉上。
裴婷婷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心跳得厲害，她猶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托馬斯握住她的手，手指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溫熱的，干燥的，有點粗糙，他沒有說什么，只是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裴婷婷低著頭，看著地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臉紅得快要燒起來。
她想，這應該就是談戀愛了吧。
裴婷婷活了二十一年，只談過一次對象。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是一個印刷廠的會計，人老實本分，家里條件也不錯，對她一見鐘情，主動和她表白，她也比較渴望談戀愛，稀里糊涂地就答應了。
處了大半年，約會就是看電影、逛公園，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那人悶得很，坐在電影院里一動不動，裴婷婷有時候故意逗他說話，他就“嗯”、“哦”、“好”，三個字能回答所有問題。
后來還是分了，倒不是吵架，就是她實在受不了那種悶，提分手的時候那人也沒說什么，只“嗯”了一聲。
從那以后她就再沒談過，家里給介紹了好幾個，她都沒點頭，不是眼光高，是實在提不起興趣，一想到又要跟個悶葫蘆坐著看電影，她就覺得渾身難受。
直到遇見風趣幽默的托馬斯，裴婷婷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男人，很容易就淪陷了。
晚上吃完飯，托馬斯主動把裴婷婷送到家門口，裴婷婷停下腳步，抬頭看他：“我到了。”
托馬斯點點頭，卻沒有松開她的手，此時路邊沒什么人，男人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來。
裴婷婷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正要說什么，托馬斯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婷婷。”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裴婷婷抬起頭。
托馬斯微微俯下身，湊近她的臉。
裴婷婷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躲了躲，她瞪大眼睛，聲音有些抖：“你、你干嘛？”
托馬斯：“想親你一下。”
裴婷婷臉騰地紅了：“這、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托馬斯眨眨眼睛，一臉無辜：“快嗎？在我們國家，第一次約會結束的時候，男生都會親一下女生的臉頰，這是禮貌。”
裴婷婷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是……是這樣嗎？”
托馬斯認真地點點頭，語氣真誠得很：“當然，這是一種禮儀，表示對女生的尊重和喜歡。”
裴婷婷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她在電影里看過外國人親來親去的，好像確實是那么回事。可是……
她還沒想明白，托馬斯已經低下頭，在她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像羽毛掃過，一觸即離。
裴婷婷整個人都僵住了，臉紅得像要滴血，耳朵尖都在發燙。
托馬斯直起身，笑著看她：“好了，快回去吧，明天見。”他說完，松開她的手，轉身離開，背影瀟灑。
裴婷婷站在那兒，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捂著臉，轉身就往家里跑。
徐穎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里捧著杯茶，聽見門響，一抬頭就看見自家閨女一陣風似的沖進來，俏臉通紅。
她皺了皺眉：“你臉怎么紅成這樣？”
裴婷婷被問得一愣，下意識摸了摸發燙的臉頰，支支吾吾地說：“有、有嗎？可能外面太熱了……走回來的，出了一身汗……”
徐穎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那副心虛的表情上轉了一圈，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今天和你堂姐去哪兒了？玩到這么晚才回來。”
裴婷婷心跳漏了一拍，趕緊扯了個理由：“就……就隨便逛逛，去了老城隍廟，還有清晏園，逛的地方挺多的，走著走著就天黑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樓梯方向挪，生怕她媽再問下去。
“媽，我太熱了，先去洗個澡！”說完也不等徐穎回話，一溜煙上樓去了。
徐穎搖了搖頭，“這死丫頭，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也不知道隨了誰。”她嘀咕了一句，又端起茶杯，繼續看電視。
接下來幾天，裴婷婷每天都借口去找沈晚，和托馬斯廝混在一起，兩人發展迅速，親臉頰變成了親額頭，親額頭變成了親嘴唇。
第一次真正親上的時候，是在電影院里，放的什么電影裴婷婷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黑暗中托馬斯的臉忽然湊近，溫熱的嘴唇貼上來，她整個人都軟了。
從那以后，就一發不可收拾。
那天下午，托馬斯帶她去了一個地方，是他一個朋友借給他的公寓，說是朋友回國了，鑰匙托他幫忙照看。
裴婷婷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托馬斯牽著她走進去，關上了門，后來的事情，裴婷婷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托馬斯的吻落在她臉上、脖子上、肩膀上，他的手很燙，她的衣服一件件落在地上，她緊張得發抖，卻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在最后那一刻，她忽然抓住托馬斯的手臂，聲音抖得厲害，“你會娶我嗎？”
托馬斯頓住了，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近，那雙桃花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當然。”他說，聲音低沉，“我會的。”
裴婷婷信了，事后，她蜷縮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臉埋在枕頭里，不敢看他。
托馬斯躺在她旁邊，伸手攬過她的肩，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疼嗎？”他問。
裴婷婷搖搖頭，又點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
托馬斯笑了，手指繞著她的頭發玩，語氣懶洋洋的：“婷婷，你真可愛。”
裴婷婷嘴角忍不住彎起來，此時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