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顧戰有些愁。
老家來信了，說是連著下了半個多月的雨，村后的那條河漲了水，把他們家那片地全淹了，莊稼正是要緊的時候，這一淹，大半年的收成就這么泡了湯。
顧戰老家在一個窮村子，家里祖祖輩輩都是農民，他是家里唯一的出息人，十六歲參軍，一步一步干到現在，每個月發了津貼，都要先寄回去，供弟弟妹妹念書，給爹媽看病，給家里翻修房子，這些年全靠他那點錢撐著。
現在地淹了，來年的口糧都成問題，更別提弟弟妹妹下學期的學費了。
他媽在信里沒明說要錢，只說了地淹了、收成沒了，讓他自己在外頭照顧好自己，別惦記家里。
可他怎么能不惦記？
這樣想著，指尖傳來一陣灼痛，煙灰燒到了頭，燙了他一下。顧戰回過神，低頭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站起身來。
他往訓練場外面走，平常最是精神抖擻的人，此刻面色沉重，眉頭擰在一起。
訓練場那頭，霍沉舟剛從團部回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要找顧戰說下正事，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訓練場，落在那個正往外走的背影上。
“顧戰。”他叫了一聲。
沒反應。
“顧戰。”又一聲，還是沒反應。
霍沉舟皺了皺眉，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看向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顧戰平時不是這樣的，這人耳朵尖得很，隔著半個操場喊他都能聽見，今天這是怎么了？
旁邊一個眼力見快的小戰士看看霍沉舟的臉色，趕緊小跑過去，一巴掌拍在顧戰肩膀上。
“營長！”
顧戰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眼神還有點發愣：“怎么了？”
小戰士縮了縮脖子，朝身后指了指，一臉自求多福的表情。
顧戰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就看見霍沉舟站在訓練場邊上，雙手抱胸，正盯著他看，那眼神，十分不妙。
顧戰倒吸一口涼氣，連忙跑了過去，在霍沉舟面前站定，“團長。”
霍沉舟沒說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份文件往他胸前一拍，聲音有些不悅：“顧戰，你這幾天怎么回事？訓練的時候走神，開會的時候愣神，現在叫你兩聲都聽不見了，你是營長，全營幾百號人看著你，你這個狀態像什么話？”
顧戰接過文件，低著腦袋，伸手摸了摸后脖子，有些難受：“團長，對不起，我……”
他喉結動了動，心情低落：“家里來信了，說老家的地淹了，今年收成沒了，家里的生活費還沒著落。”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跟團長說這些家長里短的事，實在不像樣，趕緊補了一句：“我自己能解決，就是這兩天想事兒走神了。我保證，訓練不會耽誤。”
霍沉舟盯著他，淡淡問道：“缺錢？”
顧戰摸了摸鼻子：“是……是缺點。”
霍沉舟又問了一句：“你手里的錢呢，都花哪兒去了？”
顧戰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捏在手里轉了兩圈，“我和鳳英結婚之后，錢一直是各管各的。她那人你知道的，要強，從來不問我要錢，家里缺什么都是她自己買。我每個月往老家寄一點，剩下的也就夠家里開銷了，現在家里地淹了，我手頭那點錢全寄回去也不夠，問鳳英要吧……我又開不了這個口。”
他臉上寫滿了為難，和鳳英結婚的時候已經花了他最后一點存款，現在手里還沒有什么錢。
霍沉舟心里有了數，顧戰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骨子里還是很要強的，他問：“差多少？”
顧戰立馬意識到團長的意思，連忙擺手：“團長，不用！我自己想辦法，真的，你幫我的夠多了，這錢我不能要。”
霍沉舟眉頭一皺，語氣不耐：“你現在還有什么辦法？又不愿意問鳳英要，又不肯跟我借，你打算怎么辦？去跟戰友們東拼西湊？還是去借貸？”
顧戰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他老家村子里，確實有人借過那種錢——九出十三歸，利滾利，借的時候容易，還的時候扒層皮，他見過同村的人被逼得賣房子賣地，最后家都散了。
他再怎么缺錢，也不敢碰那個。
霍沉舟看了他一眼，聲音緩和了幾分：“我手里有閑錢，可以先借給你，不著急還，你什么時候有了再說。”
顧戰低著頭，手里那根煙被他捏得變了形，煙絲從紙縫里擠出來，撒了一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喉結動了動，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團長，我……我先借你二百塊行嗎？”
霍沉舟沒猶豫：“行，回院里我給你拿。”
顧戰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模樣，雖然笑得有些勉強，但好歹不像剛才那樣灰頭土臉的了。
他把手里那根已經不像樣的煙扔了，搓了搓手上的煙絲，聲音輕快了些：“謝謝團長。”
霍沉舟：“行了，錢的事解決了，心思也該收回來了，你是營長，手底下幾百號人看著你，別因為家里的事把正事耽誤了。”
顧戰站直了身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放心吧團長，你這次幫了我大忙，我以后肯定把心思全放在訓練上，保證不掉鏈子！”
霍沉舟“嗯”了一聲：“手里的文件回去好好看看，明天開會討論。”
顧戰：“是！”他感覺自己有活過來了。
回到家屬院，霍沉舟讓顧戰在門口等著，自己進了屋，沈晚和霍小川不在，他直接走進臥室，從柜子最里面那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疊錢，數了二百塊，攥在手里。
他出來的時候，顧戰正蹲在門口抽煙，看見他出來，趕緊把煙掐了站起來。
霍沉舟沒說話，從兜里掏出錢遞過去。顧戰接過來，手指捏著那疊鈔票，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都是十塊一張的，新票子。
他把錢放進兜里，一臉感激的說：“團長，你對我真好，不愧我跟了你這么多年。”
霍沉舟嘴角抽了抽，總覺得這話哪里不太對勁，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別貧了，趕緊回家吧。”
顧戰嘿嘿笑了兩聲：“團長，這錢我每個月還你二十，一年差不多就能還清。你放心，我每個月一發津貼就先還你。”
霍沉舟：“不急。”
顧戰回到家，推開門，就看見周鳳英正坐在桌邊，手里端著一杯水，看見他進來，隨口問了一句：“回來了？”
顧戰“嗯”了一聲，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錢，那疊鈔票硬邦邦地貼著大腿，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心虛，明明沒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可手就是忍不住往褲兜那邊靠，又趕緊縮回來，假裝換鞋。
周鳳英一開始還沒察覺到不對勁，放下杯子去廚房端菜，嘴里念叨著：“顧戰，飯我打回來了，在桌上，你洗手吃飯吧。”
顧戰應了一聲，洗了手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又看了周鳳英一眼，笑了笑：“媳婦兒，你也吃啊，今天這排骨看著不錯。”
周鳳英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出去干嘛了？我記得回來的時候看見你在我前邊，結果回家之后沒看見你。”
顧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肉，語氣盡量放得隨意：“沒干嘛啊，就找團長說了點話。”
“說什么了？”周鳳英抬頭看了他一眼。
顧戰嘴里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就、就工作上的事，明天開會要討論的方案，團長讓我提前看看。”
周鳳英“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吃飯。
吃完飯，顧戰主動收拾碗筷，端著去了廚房。
他正低頭用抹布擦著飯盒，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接著一雙手從背后環住了他的腰。
周鳳英的臉貼在他背上，聲音軟軟的：“顧戰，我總感覺你最近有點不太對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顧戰身體有些僵硬，隨即又繼續擦盤子，嘴里含糊道：“沒有啊媳婦兒，我能出什么事，就是訓練累點。”
周鳳英沒說話，手順著他的腰往下摸，顧戰想起兜里的錢，渾身一激靈，水都沒擦，濕著手就轉過身來，把周鳳英的手撥開，笑得有些勉強：“媳婦兒，你去坐著歇會兒，我洗完碗就來，廚房油煙大，你別在這兒待著。”
周鳳英沒動，站在原地，眼睛盯著他看，她皺起眉頭，聲音沉下來：“顧戰，你到底在瞞著我什么？”
顧戰被她看得心里發毛，趕緊搖頭，“真沒有，我能瞞你什么呀。”
周鳳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顧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坦蕩些，可他天生不擅長撒謊，此時已經心虛地流冷汗了。
“你確定？”周鳳英又問了一遍。
顧戰心虛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話音剛落，周鳳英的手已經伸進了他的褲兜。
顧戰還沒來得及躲，那疊鈔票就被她掏了出來。
周鳳英低頭看著手里那疊錢，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下來：“你隨身帶著這么多錢干什么？”
顧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嘴唇動了動，還沒想好怎么開口，周鳳英已經冷笑了一聲：“行，顧戰你行。現在有事都會瞞我了是吧？”
她說完，直接把那疊錢“啪”地拍在旁邊的灶臺上，轉身就往外走。
顧戰心里一沉，連忙追了出去。
周鳳英步子快，幾步就進了臥室，反手就要關門。
顧戰急了，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去，眼看著她就要把門關上，他想都沒想，下意識伸手去擋門縫。
“咔”的一聲，門板結結實實地夾住了他的手指。
顧戰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他咬著牙沒叫出聲，可手指頭已經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周鳳英聽見那聲悶響，抬頭一看，就看見顧戰的手卡在門縫里，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也顧不上生氣了，趕緊把門拉開，一把拽過他的手來看。
四根手指被夾得通紅，中指的關節處已經破了一層皮，滲出血珠子來。
“你蠢啊！”周鳳英又急又氣，眼眶都紅了，“門要關你攔什么攔！你不會喊一聲嗎？非要用手去擋！”
她一邊罵一邊把人拉到炕邊坐下，轉身去翻抽屜找藥。
顧戰坐在炕頭，看著她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的背影，手指疼得直抽抽，但是心里踏實了一些，好歹媳婦兒沒有不管他。
周鳳英翻出一瓶紅藥水和一包棉簽，蹲在他面前，擰開瓶蓋，用棉簽蘸了藥水，小心翼翼地往他手指上涂。
藥水蜇得傷口生疼，顧戰“嘶”了一聲，卻沒躲，只是低著頭看她。
周鳳英抿著唇，面無表情，涂完藥，又撕了兩塊膠布把傷口纏好，“好了。”她把藥瓶蓋上，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顧戰趕緊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拉住她的手腕，聲音低低的：“鳳英，你聽我說。”
周鳳英被他拉著，沒掙開，也沒回頭，就那么背對著他站著，背影微微繃著。
顧戰嘆了口氣：“那錢是我跟團長借的，老家地淹了，我媽寫信來，沒明說要錢，可我知道家里缺，我手里那點錢不夠，我不敢跟你說，怕你跟著操心，想著自己慢慢還就是了。”
“我不是故意瞞你，就是……就是覺得開不了口。你嫁給我，沒享什么福，家里的錢都是你自己掙自己花，我當丈夫的沒能耐，還伸手問你要錢算怎么回事。”
周鳳英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副又難過又委屈的樣子，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顧戰，你是不是傻？”
她甩開他的手，在床邊坐下來，聲音有些啞：“你是我男人，你家里出事了，你不跟我說，跑去跟霍沉舟借錢？我是外人嗎？”
顧戰連忙搖頭：“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