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靠在收銀臺后面的椅子上，看著她那副挑花了眼的樣子，輕飄飄地來了一句：“大多數是我自己設計的，畫好樣子找老師傅手工做的。”
裴婷婷手里拿著一條裙子，整個人僵住了，慢慢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你自己設計的？堂姐，你今天這一天給我沖擊也太大了吧？又是看病又是開店又是講課，現在連衣服都是你自己設計的？還有什么是你不會的？”
沈晚被她那副夸張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那不會的可多了，我不會開飛機，不會造原子彈，不會——”
“行了行了，”裴婷婷趕緊擺手，“你別說了，再說下去我都要懷疑人生了。”
她轉回身，看著滿墻的衣服，摸摸這件，看看那件，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挑不出來，忍不住嘆了口氣：“堂姐，這些衣服都太好看了，我都挑不過來了……”
沈晚財大氣粗地一揮手：“想要哪個自己拿，我送你。”
裴婷婷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星星，扔下手里的衣服就撲過來，一把抱住沈晚的胳膊，聲音又甜又膩：“堂姐！你可真是我親姐！我愛你！”
沈晚被她晃得頭暈，笑著把她推開：“行了行了，別撒嬌了，快去挑吧。”
裴婷婷“哎”了一聲，轉身就去柜臺后面翻出一個購物袋，開始認認真真地挑衣服。她拿起一條碎花連衣裙在身上比了比，扭頭問沈晚：“堂姐，我穿這個好看不？”
沈晚看了一眼：“好看。”
裴婷婷把裙子放進袋子里，又拿起一件淺綠色的襯衫：“這件呢？”
“好看。”
“那這件黃色的外套呢？我覺得顏色好亮，會不會太扎眼了？”
“我覺得那個藍色的更適合你，顯白。”
裴婷婷又拿起藍色的那件看了看，在鏡子前比了比，糾結了半天：“可是這件黃色的我也好喜歡啊……”
沈晚眼皮都沒抬：“那就兩件都拿著。”
裴婷婷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把兩件外套都塞進袋子里，嘴里還念叨著：“好嘞親姐！你說得對，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全都要！”
最后裴婷婷挑挑揀揀，裝了滿滿一袋子，零零散散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件，從裙子到外套到襯衫，幾乎把當季的新款都掃了一遍。
她抱著袋子，臉上有些過意不去，小聲問：“堂姐，這得多少錢啊……會不會太多了？”
沈晚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皮都沒抬：“不多，你喜歡就好。”
裴婷婷心里美滋滋的，抱著袋子在鏡子前又轉了一圈，越看越喜歡。
這家店開了不過短短幾個月，已經在東北打出了名聲。
沈晚設計的衣服款式新穎又不張揚，料子選得好，做工也精細，價格定得公道，來買衣服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還會有外國人路過進來看看，覺得新奇，買幾件帶回國去。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女人推門走了進來，穿著一條簡單的碎花裙子，頭發盤在腦后，氣質很好。
她在店里轉了一圈，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襯衫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回頭用英文喊了一聲：“托馬斯，這里！”
沈晚原本靠在椅子上，隨意地掃了一眼，沒放在心上，店里偶爾會有外國人進來，不算稀奇。
可那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她的耳朵。
她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順著那個女人的視線看過去——
一個高高瘦瘦的外國男人推門走進來，穿著一件淺色的亞麻襯衫，金棕色的頭發，嘴角掛著笑，那雙眼睛看什么都帶著幾分多情的味道。
托馬斯。
沈晚的手慢慢攥緊了椅子的扶手，臉上那點懶洋洋的神情瞬間收得干干凈凈，眼底翻涌著壓不住的怒意。
托馬斯正和那個外國女人站在一起，姿態親密，他側頭低聲說了句什么，那女人笑著推了他一把，兩個人的眼神黏黏糊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
沈晚的指甲掐進肉離，滬市的一幕幕在她腦子里翻涌，這個騙子把裴婷婷哄得暈頭轉向，一個星期就交出了自己，結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退房，消失，連個屁都沒留下。
裴婷婷那天哭成什么樣，她記得清清楚楚。
結果現在這個混蛋摟著新歡，在這邊陲小鎮上逍遙快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晚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里的火，她告訴自己不能沖動，裴婷婷就在試衣間里，隨時可能出來，她不能讓那丫頭再見到這個人，不然她肯定會更傷心的。
她正要起身，托馬斯的視線恰好掃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托馬斯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瞬間凝固，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層，嘴唇微微張開。
沈晚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那雙桃花眼里的風流瀟灑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恐。
他顯然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她。
滬市到東北，隔著幾千公里，他大概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碰上跟裴婷婷有關的任何人，結果偏偏就撞上了。
沈晚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托馬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旁邊的女人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疑惑地看了看沈晚，又用外語問了句什么。
托馬斯搖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親愛的，”
托馬斯想帶著女人走：“沒事，親愛的，這家店的衣服都不太好看，咱們換一家吧。”
那女人又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衣服，有些不情愿：“是嗎？可是我感覺挺好看的呀，那件衣服我就很喜歡……”
“下次再看，下次。”托馬斯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
沈晚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這一幕，懶得搭理他。
可就在這時，試衣間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堂姐，我穿這身怎么樣？”
裴婷婷從里面蹦出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好到小腿，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整個人又白又嫩。
她一邊整理領口一邊往鏡子那邊走，臉上帶著歡快的笑。
沈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想站起來擋在她面前，可她的肚子太大，動作慢了半拍。
托馬斯個子高，視線越過沈晚的頭頂，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從試衣間里走出來的姑娘。
他的臉色徹底白了，跟見了鬼似的，嘴唇微微張開，那雙桃花眼里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裴婷婷一開始沒注意到門口的人，她低著頭擺弄裙子的腰帶，嘴里還在念叨：“堂姐，這個腰圍是不是有點緊？我是不是該拿大一號的……”
她走到試衣鏡前面，轉了半圈，余光掃過門口，忽然身形一僵，整個人都傻了。
那個消失了這段時間、連一句話都沒留下就人間蒸發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堂姐的服裝店里，身邊挽著另一個女人。
兩個人貼得很近，姿態親密得像是一對戀人。
裴婷婷的腦袋“嗡”了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耳邊炸開了。
沈晚擔心地叫了一聲：“婷婷——”
裴婷婷沒聽見，她只是直直地盯著托馬斯，盯著那張她做夢都忘不掉的臉，
托馬斯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飄忽地落在一邊。
裴婷婷慢慢走過去，沈晚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走到托馬斯面前，她停下來，仰著頭看他，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你怎么在這？”
托馬斯移開視線，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他身邊的外國女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裴婷婷，又看了看托馬斯的臉色，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問：“托馬斯，這是你朋友？”
托馬斯嘴角扯了一下：“不算是。”
聽到男人這么說，裴婷婷差點笑出聲來，所以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她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那個女人，直接問：“你是他什么人？”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挽緊了托馬斯的胳膊，臉上露出一個甜蜜的笑：“我是他未婚妻，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得到這個答案，裴婷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看著那個女人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托馬斯那張躲閃的臉，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裴婷婷深吸了一口氣，想直接破罐子破摔了：“行啊，托馬斯，你告訴她，你在滬市都干了什么。你告訴她，你怎么在滬市搭訕我，怎么請我吃飯，怎么牽我的手，怎么親我的臉，怎么——”
“裴婷婷！”托馬斯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警告，還有幾分慌亂，“你夠了！”
裴婷婷沒理他，轉頭看向那個女人，一字一句地說：“你小心他，他在滬市騙了我，睡了我就跑了，連個招呼都沒打。現在又跑到這里來裝好人，你確定你要嫁給他？”
女人的臉一下子變了，松開挽著托馬斯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瞪著托馬斯，聲音發抖：“她說的都是真的？你在滬市有別的女人？”
托馬斯臉色煞白，伸手去拉她：“親愛的，你聽我解釋，不是她說的那樣，我跟她只是——”
“只是什么？”女人甩開他的手，眼眶紅了，“只是睡了一覺就跑了？托馬斯，你告訴我，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托馬斯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女人揚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店里的幾個客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看過來。
托馬斯捂著臉，整個人僵在那里。
女人用外語噼里啪啦罵了一串，裴婷婷聽不太懂，但那個語氣、那個表情，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話。
罵完，她拎起包，頭也不回地推門走了。
店里安靜了幾秒。
托馬斯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臉上五道紅印子清清楚楚，他轉過頭看著裴婷婷，眼神里的慌亂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
“你滿意了？你非要這樣是不是？非要毀了我才開心？”
裴婷婷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很，“不滿意。”
托馬斯正要開口，裴婷婷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比剛才那個外國女人打得更響，托馬斯的臉偏向一邊，剛消下去的紅印子上又疊了一層，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托馬斯捂著臉，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嬌軟軟的小姑娘會動手，他張嘴想罵人，裴婷婷卻沒給他機會——
她抬起腿，狠狠朝他下體踹了一腳。
“唔——！”托馬斯的臉瞬間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整個人彎成一只蝦米，雙手捂住襠部，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淌下來，那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店里徹底安靜了，周圍的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沈晚微微張開了嘴，她本來還擔心裴婷婷會哭、會難過，沒想到這姑娘的處理方式這么彪悍。
裴婷婷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托馬斯，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但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托馬斯，你欠我的不止這些，但我懶得跟你算了。從今天起，咱倆兩清。你要是再敢出現在我面前，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托馬斯捂著襠部，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了：“裴婷婷……你瘋了……你、你瘋了……”
“我沒瘋，我清醒得很。”裴婷婷冷冷地看著他，“瘋的是你，跑到我們國家來騙人，騙完就跑，你當我是好欺負的？”
托馬斯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蜷在地上倒吸涼氣，那副樣子又狼狽又可笑。
沈晚掃了一眼店里目瞪口呆的客人們，臉上掛起一個得體的笑，“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店里出了點小狀況，讓大家受驚了。這樣吧，今天在場的各位，每人可以免費挑一件衣服，算我給大家賠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