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湛的臉色在燭火的映照下，依舊帶著病態(tài)的蒼白，身形卻挺拔如松。
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貴氣，未曾折損分毫。
“王爺。”
聽到程錦瑟的聲音，蕭云湛回過身來。
“錦瑟，怎么樣？好受點了嗎？”
程錦瑟正要回話，宋恪從門外快步走入，恭聲稟報：“王爺，我們的人傳來消息，謝停云謝公子一行已平安離開揚州。按腳程估算，最遲明日傍晚便可抵達常州。”
蕭云湛沖他擺擺手：“知道了。”
宋恪躬身退下，堂中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程錦瑟看蕭云湛蒼白的面色，擔心地問：“王爺感覺怎么樣？讓妾身替王爺把把脈吧？”
蕭云湛并未覺得難受，但見程錦瑟眼里的關(guān)切，沒有拒絕。
他伸出手，將手腕遞到她面前。
程錦瑟伸出三指，輕輕搭上他的脈搏。
脈象雖然依舊虛浮，根基不穩(wěn)，但比起在京城時卻要平穩(wěn)有力得多。
這讓她安下心來。
看來這幾日的奔波，并未讓他的身體狀況惡化。
就在她準備收回手時，鼻尖卻嗅到了一縷極淡的香氣。
那味道并非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種熏香，清苦之中，隱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回甘，獨特而沉靜。
這味道的源頭，正是從蕭云湛身上散發(fā)出來的。
有了蕭云啟的香囊的事在前，程錦瑟瞬間警惕起來，急忙問道：“王爺換了新的熏香？”
蕭云湛愣了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
他笑著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了兩個精致的錦囊。
“并未換熏香，只是新帶了兩個香囊，這香囊是謝停云所贈，說是有安神之效。”
他將錦囊遞給程錦瑟，“我讓隨行的大夫驗過，并無毒性，便一直戴在身上了。”
程錦瑟接過其中一個，放在鼻尖輕嗅。
那股清苦回甘的味道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她又將錦囊拿在指尖，隔著細密的織物，輕輕捻動里面的藥材，試圖分辨其成分。
只是稍一捻動，她便震驚地瞪大眼。
這里面除了紫菀、沉光、玉髓草，另一味，卻是早已在醫(yī)書中被列為絕跡的“龍涎血”！
傳聞中龍涎血只生長于極北雪山的懸崖之上，百年方開一花，有固本培元、護持心脈的奇效。
而這幾味藥材的配伍，其手法之精妙，思路之奇詭，簡直與外祖母的筆記中所記載的一模一樣！
這方子雖沒有解毒的作用，卻能在其他藥物解毒時，最大限度地護住心脈，緩解霸道毒素對經(jīng)脈的反復(fù)侵蝕。
在這一刻，程錦瑟幾乎已經(jīng)認定，謝停云就是她在戰(zhàn)場上戰(zhàn)死的表哥吳岱青。
因為吳岱青和她一樣，都跟著外祖母學(xué)過醫(yī)術(shù)。
但吳岱青學(xué)習(xí)時間更長，學(xué)到了外祖母不少真?zhèn)鳎t(yī)術(shù)遠在她之上。
若真是吳岱青回來了，那替蕭云湛解毒，她便又多了十重把握。
等謝停云到了，她一定要找機會與他攤牌，再問個清楚！
蕭云湛見她捏著香囊半晌不語，臉色變幻不定，低聲問道：“怎么，這香囊有問題？”
程錦瑟回過神，搖了搖頭，把香囊遞回給他。
“不，沒有問題。這香囊對王爺?shù)纳眢w有益。王爺近來連日奔波，卻仍能行動如常，甚至比在王府時精神更好，此物功不可沒。”
蕭云湛聞言，眼神暗了暗，接過香囊收回懷中，再抬眼時已恢復(fù)如常。
“如此說來，倒真該好好感謝謝停云一番。”
她笑了笑，但并沒有打算向蕭云湛說出心中所想。
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待確認后，得想想怎么告訴蕭云湛，才不至于驚到他。
她只是道：“謝大人此次幫助了我們許多，若有機會，請王爺也替妾身感謝他。”
蕭云湛點了點頭。
目光掃過程錦瑟的面上，見她眼下一片青黑，滿臉疲倦，頓感心疼。
他柔聲勸道：”不早了，先歇息吧。“
”沒事，我還不困。“
程錦瑟話音剛落，就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呵欠，眼淚一下冒了出來。
蕭云湛低笑一聲：”還說不困。“
程錦瑟臉”唰“地紅了。
”王爺，你也累了吧，妾身伺候你更衣。“
程錦瑟趕緊站起身，身體因困倦而有些不穩(wěn)，蕭云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程錦瑟抬起頭，撞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燭光下，他的眼神專注而灼熱，藏著她看不懂的滾燙情緒。
“還怕嗎？”蕭云湛忽然低聲問道。
程錦瑟怔了怔，才明白他問的是什么。
看著這個與自己經(jīng)歷了生死一線的男人，程錦瑟搖搖頭。
”有你在，不怕。”
蕭云湛握著她的手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空氣中，他身上清苦的藥香與她身上沐浴后的干凈氣息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種無聲的溫情，在狹小的空間里靜靜流淌。
連日來的生死與共，在此刻，勝過千言萬語。
好一會兒，蕭云湛才松開了她的手，指腹輕輕撫過她鬢邊的發(fā)絲。
“睡吧，”他的聲音沙啞，“我守著你。”
這一夜，兩人依舊相擁而臥。
程錦瑟躺在里側(cè)，身側(cè)是蕭云湛平穩(wěn)的呼吸，鼻尖縈繞著那令人安心的藥香。
她沒有做噩夢，也沒有再被驚醒，幾乎是頭一沾枕頭，便沉沉地墜入了久違的、安穩(wěn)的夢鄉(xiāng)。
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醒來時，身側(cè)的床鋪已冰涼，蕭云湛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起身。
想來是去處理事務(wù)了，卻小心地沒有驚擾她的沉睡。
程錦瑟側(cè)過身，看著那空空的床鋪，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與江南水鄉(xiāng)的寧靜安逸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東宮之內(nèi)，太子蕭云啟正端坐于書案后，手執(zhí)一卷書冊，正看得認真。
“殿下……”
殿門被人打開，杜承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蕭云啟從書冊中抬起眼，不悅地問：“何事如此驚慌？”
杜承“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殿……殿下！高郵湖……敗了！我們派去的兩船精銳……全軍覆沒，無一生還！辰……辰王一行人，下落不明。“
”密探最后的消息是，他們……他們可能已經(jīng)到了常州！”
蕭云啟似乎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沉默半響，突然將手中書卷扔到了杜承的臉上。
這一扔，便不可收拾。
他站起身，發(fā)了狠般將整張書案上的東西，筆墨、硯臺、茶具、玉器擺件一股腦地扔到了他的臉上！
“廢物！”
他雙目赤紅，怒聲吼道，“一群廢物！兩船的精銳，連一個病了二十多年的藥罐子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