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上到六樓。
干部病房區果然安靜不少，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倒不刺鼻。
606病房的門虛掩著。
羅澤凱輕輕推開門，看見劉萬山已經換上了病號服，半靠在病床上，手臂上掛著點滴。
李主任正在床邊記錄什么，一名護士在調整監測設備。
看到羅澤凱進來，李主任直起身：
“羅局長，劉老的生命體征基本穩定，心率偏快，血壓稍高，應該是情緒波動引起的。”
“醫生已經用了鎮靜和降壓的藥，建議先靜養觀察?！?/p>
“辛苦李主任?！绷_澤凱走到床邊，“劉老，感覺怎么樣？”
劉萬山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眼神比在家的時候清明了一些。
他看了看羅澤凱，又看了看李主任，悶聲道：“死不了。”
李主任顯然對這種脾氣的老人見得多了，也不在意，微笑道：
“劉老，您要好好配合治療?！?/p>
“您這心臟啊，最怕生氣?！?/p>
“咱們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慢慢說?！?/p>
“慢慢說？”劉萬山哼了一聲，“我都八十多了，還能有多少時間慢慢說？”
這話里帶著悲涼，讓病房里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羅澤凱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示意李主任和護士先出去。
等門關上，他才開口：“劉老，時間確實不等人。所以您更要保重身體，親眼看到問題得到解決?！?/p>
劉萬山轉過頭，盯著羅澤凱：“小羅，你說實話?！?/p>
“任志高今天在會上那么痛快地答應你的條件，是真認識到錯了，還是被中央批示逼的？”
這問題很直接，也很尖銳。
羅澤凱沒有馬上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說：“劉老，在官場上，原因和結果往往很難完全分開?！?/p>
“但不管因為什么，組織上正式授權我牽頭處理這件事，授權我向您傳達‘認真研究’的態度，這是事實。”
“有這個授權在手里，我就能開展工作，就能推動問題往前走?！?/p>
他沒有美化任志高，也沒有貶低，只是說事實。
這種坦誠反而讓劉萬山點了點頭。
“你倒是實在?！崩先藝@了口氣，“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樣的人沒見過?！?/p>
“任志高這種人，位置坐得越高，越把自已的面子、權威看得比什么都重?！?/p>
“今天他能低頭，是因為有更大的壓力壓著他?！?/p>
“一旦壓力沒了……”
“我明白?！绷_澤凱接過話，“所以我們要趁著這個窗口期，把該做的事做實?！?/p>
“只要工作有進展，只要老同志們的合理訴求得到回應，形成既成事實，后續就算有人想翻案，也沒那么容易?！?/p>
劉萬山仔細打量著羅澤凱，好像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說：“小羅，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p>
“三十二……正當年啊?！眲⑷f山感慨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覺得自已能改變很多事情，后來才發現……難啊?！?/p>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官場是個大染缸，也是個磨盤。”
“有理想有原則的人進去，要么被染變色，要么被磨掉棱角。”
“你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不容易?！?/p>
這是很高的評價了。
羅澤凱心里動了一下，但臉上還是平靜：“劉老過獎了?！?/p>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老干部工作政策性很強，但也最需要人情味?！?/p>
“老同志為革命和建設干了一輩子，晚年應該得到該有的尊重和保障?！?/p>
“說得好啊。”劉萬山眼睛有點濕，他扭過頭，看向窗外，“要是所有的干部都像你這么想，就好了?！?/p>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
窗外是省城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這個國家，每天都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病房里的這位老人，正是那些變化的見證者和參與者之一。
“劉老，”羅澤凱輕聲開口，“您先安心養病?！?/p>
“這兩天我會把相關待遇問題的材料整理出來，正式開始調研論證工作?！?/p>
“到時候，可能還需要您和其他幾位老同志提供一些具體情況和想法?！?/p>
劉萬山轉回頭，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需要我做什么，你盡管說?！?/p>
“我這把老骨頭，別的沒有，就是還有點記性，還有點脾氣。”
“您好好養身體，就是最大的支持?！绷_澤凱站起身，“我下午還有個會，先回局里。晚上再來看您?！?/p>
“有什么事，隨時讓護士聯系我?！?/p>
“去吧?！眲⑷f山擺擺手，“工作要緊。”
羅澤凱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您住院的消息，要不要告訴張老、王老他們？”
劉萬山想了想：“先別說。等我這副樣子好一點再見他們，省得那幾個老家伙看我笑話。”
羅澤凱笑了：“好?！?/p>
走出病房，羅澤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了看走廊盡頭，李秘書正快步走過來。
“羅局，手續都辦完了。醫院方面很配合，表示一切以劉老的治療為重?！?/p>
“嗯。”羅澤凱點點頭，“回局里。”
車子開出醫院，羅澤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今天這一上午，看著順利，實際步步驚心。
從任志高辦公室的對峙，到黨組擴大會上的交鋒，再到劉萬山家里的勸說，每一步都不能出一點差錯。
現在，劉萬山總算回到了醫院，暫時安全了。
他也拿到了任志高親口承諾的授權，有了開展工作的尚方寶劍。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調研論證工作，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老干部醫療待遇問題，牽涉到歷史政策沿革、財政負擔、資源分配、公平性考量等多重因素，動一發而牽全身。
要拿出一個既能滿足老同志合理訴求，又能讓各方接受、財政負擔得起的方案，談何容易。
而且，他必須抓緊時間。
任志高今天的讓步是被逼無奈，一旦中央批示的壓力稍微緩解，或者劉萬山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他隨時可能反悔，甚至再設新的障礙。
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里，做出實實在在的進展，讓任志高沒法輕易叫停。
***
車子駛出醫院，羅澤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表面平靜，腦子里卻轉得飛快，復盤著上午的驚心動魄和下午座談會可能帶來的影響。
他拿到了授權，打開了局面，但真正的挑戰，是兌現“認真研究”承諾的漫長博弈。
手機震動，是省委組織部的座機號碼。
羅澤凱接起。
“羅局長，我是李秘書?！彪娫捘穷^，任志高秘書的聲音比上午客氣多了，
“部長指示，鑒于劉萬山同志已經安全返回醫院，情況基本穩定。”
“關于老干部醫療待遇的后續調研論證工作，由宋濤局長牽頭，你作為具體負責人，協助宋局長開展。”
“請你在周一向宋局長做一次專題匯報，明確工作思路和初步計劃?！?/p>
羅澤凱眼神一凝。
任志高這一手，玩得又快又準。
他剛把劉萬山這個最急的“雷”暫時穩住，任志高立刻就把“研究”工作的主導權收了回去，重新交到宋濤手里。
名義上是讓羅澤凱“具體負責”，但“協助宋局長開展”。
意味著宋濤掌握著拍板權、匯報權和最終解釋權。
羅澤凱之前的“授權”，被限定在了“處理劉萬山緊急問題”這個范圍里。
一旦進入常規的調研論證程序，權力層級立刻恢復原狀。
任志高沒有完全推翻上午會議上的承諾——
羅澤凱確實可以參與調研，可以向老同志傳達態度——
但通過讓宋濤“牽頭”，牢牢卡住了進程的咽喉。
“好的，李秘書。我明白了，周一我會向宋局長匯報。”羅澤凱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辛苦了，羅局長?！?/p>
掛斷電話，羅澤凱望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料到任志高會有所反彈，只是沒想到這么快，這么直接。
這也從側面說明，任志高對“研究老干部醫療待遇”這件事本身，抵觸情緒極大。
或者說，對其中可能牽扯出來的問題，極度忌憚。
讓宋濤這個利益相關者來“牽頭”，意圖再明顯不過：
控制節奏，大事化小，甚至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