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
秦墨和楊玉嬋換了一匹馬駒,欣賞沿途風景。
“殿下,過了前面的山口,就出十四州的地界了。”楊玉嬋抬手指向前方。
秦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山巒起伏,層巒疊嶂,一條官道蜿蜒其間,消失在群山之中。
那座山口名叫“望歸嶺”,過了望歸嶺,就不是十四州疆域了。
秦墨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隨著越走越遠,他與十四州龍脈之間的聯系在逐漸減弱。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如同一條繃緊的弦被慢慢松開,力量還在,共鳴還在,但那種“我就是這片天地”的掌控感,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不過,【山河主】的命格依舊穩固,十四州的龍氣依舊源源不斷地匯聚而來,只是傳遞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從面對面變成了隔空傳音,需要多費幾分力氣。
出了十四州,官道兩旁的景象漸漸變得蕭索起來。
田地荒蕪,雜草叢生,曾經規整的田壟被野草吞沒,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偶爾能看到幾間破敗的農舍,屋頂塌了一半,墻壁上爬滿了枯藤,院子里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車隊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小鎮。
遠遠望去,鎮子不大,只有百來戶人家,房屋低矮破舊,街道狹窄泥濘。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黃粱鎮”。
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像是被風沙侵蝕了很多年,但筆畫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工整。
秦墨一行的車隊剛進入鎮子,便引起了一陣騷動。
鎮子上的百姓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一個個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們看到車隊時,先是一愣,然后紛紛退到路邊,低著頭,不敢多看,有幾個膽大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些衣著光鮮的外來者。
秦墨的目光掃過這些百姓,心中微微一動。
他們的臉上不只是饑餓和貧窮,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對某個具體事物的害怕,而是一種彌漫在空氣中、無處不在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
“這里的情況不太對。”楊玉嬋低聲說道,眉頭緊鎖。
秦墨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李公公,朝路邊一個蹲在墻角的老漢走去。
那老漢約莫六十來歲,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蹲在墻角,手里捏著一根旱煙桿,吧嗒吧嗒地抽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見秦墨走過來,他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待看清秦墨的衣著和面容后,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舊滿臉警惕。
“老人家,鎮上可有什么歇腳的地方?”秦墨問道,語氣平和。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幾輛馬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嘆了口氣,用沙啞的嗓音說道:“這位公子,你們是外地來的吧?聽老漢一句勸,別在鎮上停留,趕緊走吧。”
“為何?”秦墨問。
老漢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將旱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佝僂著背,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墨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皺。
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從巷子里跑出來,懷中抱著一個瘦弱的嬰兒,滿臉淚痕,跑到秦墨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
“公子,公子行行好!救救我們吧!求求您了,救救我們吧!”
秦墨伸手將她扶起,問道:“出了什么事?”
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道:“鎮子……鎮子來了個妖怪……每天、每天都要吃一個人……今天輪到我兒子了……”
她渾身發抖,抱著嬰兒的手臂收緊了幾分,聲音里滿是絕望:“那妖怪要吃人之前,會先在那一家的門口留下血跡……今早我開門,門檻上全是血……我家傾盡所有都湊不齊去廟里請佛寶的錢,公子,求您了,救救我兒子吧……”
她說著,又要跪下。
楊玉嬋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輕聲問道:“大嫂別急,慢慢說,什么佛寶?”
婦人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顫抖著:“山上的……山上的廟,只要捐夠了香火錢,就能請到一尊開過光的佛寶,貼身戴著,那妖怪就不敢近身……隔壁鎮子、隔壁縣都是這樣,有佛寶的就能活,沒佛寶的……就等著血跡找上門……”
她說著,又哭了起來,懷中的嬰兒也跟著啼哭,聲音細弱得如同貓叫,顯然已經餓了好幾天。
秦墨的目光掃過整條街道。
不少百姓的衣領處隱約露出一截紅繩,拴著的應該就是婦人所說的佛寶。
但也并非人人都有,有幾個蹲在墻角、衣衫襤褸的人,脖子上空空蕩蕩,眼神麻木而絕望,仿佛已經認命。
“山上的廟……是什么廟?”秦墨問。
婦人抽噎著回答:“我……我不知道名字,但供奉的是一尊圣母娘娘……我、我也去求過,可廟里如今全是人,沒有錢根本進不去……門口那些師父說,要先捐了香火錢,才能進去請佛寶……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兩銀子……我、我實在是湊不出來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旁邊一個蹲在墻角的老漢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別說是她,這鎮子上但凡脖子上沒掛東西的,哪個不是等死?
我那老伴上個月被妖怪吃了……如今我也看開了,死就死吧,早死早解脫。”
他說完,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不再言語。
秦墨眸底閃過一絲幽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第二輛馬車,帷幔低垂,里面沒有任何動靜。
皇后娘娘,或者說那位圣母娘娘,應該也聽到了這番話,不知她會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