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莊稼已經大面積成熟,家家戶戶都忙著收秋。
周志軍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天黑透了才回家。
為了省時間,中午飯都是在地里對付著吃。
兩位老人年紀大了,地里的重活,全靠周志軍這個壯勞力撐著。
周大娘每天除了下地搭把手,還要趕回家做飯,飯一做好,又一刻不停地給周志軍送到地里。
婆婆這么大歲數,春桃打心底里怕她身子扛不住,便開口說讓她在家看孩子,自已下地干活。
“你還要喂娃吃媽呢,安心在家管娃,地里的活你別操心!”
周大娘說的是實在話,兩個娃都要吃奶,她要是上了地,娘仨都遭罪。
可她一個年輕媳婦,成天待在家里,讓兩位老人上地里忙活,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娘,要不把倆娃帶到地里去,鋪張席子讓他們在地頭玩就中!”
那時候養孩子還不如養牲口上心,孩子生下來就沒人管,有的一出生就躺在被窩里,一直躺到一歲,下地直接就學走路了。
建設和暖暖都半歲多了,像他們這般大的娃,根本沒有人看,大人下地干活,娃就關在屋里,隨便在地上爬。
好一點的,帶著下地,放在地頭自已爬著玩,只要不哭鬧就中。
這在當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可周大娘偏偏不讓。
“唉呀,那可不中,家里又不是缺干活的人,你就安心在家看娃,只要把你們娘仨照顧好,比啥都強!”
周大娘既心疼她身小力薄,又舍不得孫子孫女風吹日曬,春桃也只能留在家里。
中午日頭毒得很,周大娘剛做好飯,就準備往地里送。
“娘,俺去地里送飯!”春桃走進灶房,拎起飯桶說道,“您天天家里地里兩頭忙,累得夠嗆,您在家歇著會兒,俺去!”
周大娘本就兩腿發沉,便也沒推脫,把裝著白饃和咸雞蛋的布袋子遞給她。
“就在北地那片豆子地!”
春桃一手提著一小桶撈面條,一手拎著布袋子,往北地送飯。
路上來往的都是下地的村民,見她出來,都覺得格外新鮮。
王春曉老遠就扯著嗓子喊,“春桃,可舍得出來了?天天悶在家里,不曬曬太陽,都要發霉了!”
農村婦女沒有不下地干活的,農忙時節跟壯勞力一樣起早貪黑。
王家寨就春桃不下地,村里的婦女們背地里早就議論紛紛,語氣里滿是酸意。
這會兒見了春桃,更是藏不住的羨慕嫉妒恨。
另一個婦女接腔道,“可不是嘛!沒福硬享也不中,早晚要閑出毛病來!”
“唉,俺這人心就硬不起來,男人天天累得跟孫子似的,俺看著就心疼,不讓俺下地都不中!”
“俺家老婆婆就在家做做飯、洗洗衣裳,俺不讓她下地,咱年輕人再咋說,也比老年人扛造!”
……
幾個婦女你一言我一語,嗓門提得老高,個個都擺出一副賢妻孝媳的模樣。
春桃哪會聽不出來,她們這是明著嫉妒自已。走到幾人跟前時,她停下了腳步。
“嬸子、嫂子們,都下地了?這大忙天的,少說兩句閑話,攢著力氣多干點活比啥都強!”
幾個婦女本以為春桃會羞愧難當,沒想到她不但不害賴,反倒這般懟回來,當場臉色就變了。
“李春桃,嘴長在俺身上,俺想說就說,你管不著!”一個婦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厲聲吼道。
其余幾個婦女也個個像斗架的老母雞,瞪著眼盯著春桃。
王春曉趕忙打圓場,“嗨!走了走了,趕緊回家做晌午飯去!”
她又轉頭看向春桃,勸道,“趕緊去吧,一會兒志軍該等急了!”
黃美麗娘幾個跟在后面,前面幾人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里,在后面小聲嘀咕著。
見春桃在那幾個婦女跟前停下,幾人連忙加快腳步,想上去看熱鬧。
可沒等走到跟前,春桃就迎面走了過來。
黃美麗沉著臉,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周小英和周小梅姊妹倆看見春桃迎面過來,斜著眼睛瞟她,滿臉不屑。
春桃心里清楚,這娘幾個對自已意見不小,可畢竟是親妯娌,面子上總得過的去。
她剛想開口打個招呼,就見黃美麗猛地把臉扭到一邊,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提著飯繼續往前走,身后傳來周小英姊妹倆的嘀咕聲。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還往地里跑!”
“她是送飯的,又不是來干活的,裝啥裝!”
“在王家時,就像個丫鬟,跟了咱二伯,倒像是千金大小姐了!”
“還不是被咱奶他們慣的……”
———
走到地頭,春桃見周志軍還彎著腰割豆子,就把飯放在地頭的樹蔭下,走過去叫他。
“志軍哥,吃飯了!”
周志軍聽見聲音,猛地直起腰,扭頭看向她。
她小臉曬得紅撲撲的,鼻尖上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天這么熱,咋不戴個帽子?”
說著,他抬起手背,輕輕蹭去她鼻尖的汗珠。
“沒事!”春桃望著他被曬得黑紅的臉頰,眼眶一熱,淚花險些掉下來。
“大忙天的,俺也幫不上啥忙,辛苦你和爹娘了。”
“說啥傻話?自家的活,哪談得上辛苦?
咱爹娘年紀大了,是真辛苦,俺身子壯,沒事!
你雖說沒下地,可天天看著倆娃,比下地干活還累人。
別想太多,一會兒回去跟咱爹娘說,吃完飯在家睡會兒,別著急過來,有俺呢,咱家的活絕不會落在人后頭!”
周志軍走到地頭溝里洗了手和臉,來到樹蔭下時,春桃已經從飯桶里倒出一大瓷碗撈面條。
面條拌著莧菜,上面澆的蒜汁,蒜香撲鼻而來。
天熱,周志軍最愛這口。
春桃正剝著咸雞蛋,見他走過來,臉上還掛著水珠,忙從兜里掏出手絹要給他擦。
周志軍卻一把攥住她的手,低聲道,“桃,這陣子太忙了,等地里活干完,俺再干你。”
春桃本就泛紅的小臉更燙了,嗔道,“快吃飯!”
她抽回手,趕緊蹲下,繼續剝雞蛋皮。
周志軍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撈面條就要吃,可筷子送到嘴邊,卻又頓住了。
“你吃了沒?”
“俺回去再吃。”
“來,張嘴,俺喂你一口。”
春桃嗔怪道,“別鬧,你快吃,俺不餓。”
“俺餓,可俺更想吃你。”
“你還是不累,這時候還胡思亂想!”
“不累,這點活算啥!地里的活、床上的活,對俺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春桃把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碗里,白了他一眼,“趕緊吃吧,吃完俺早點回去看著倆娃,讓咱娘歇會兒。”
周志軍看了看飯桶里還剩半桶撈面條,說道,“這么多俺吃不完,這碗你吃,俺就著桶吃。”
周大娘生怕他吃不飽,每次送飯都只多不少。
這一小桶面條,外加兩個大白饃、五個咸雞蛋,他確實吃不完,春桃便接過了碗。
周志軍呼嚕呼嚕往嘴里扒拉,不一會兒半桶撈面條就下肚了。
又啃了一個大白饃、三個咸雞蛋,春桃那碗面條才剛吃完。
“吃飽了嗎?還剩一個饃呢。”春桃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道。
等她抬頭看向周志軍時,卻撞進他那雙熾熱的眼眸里,正灼灼地盯著她。
周志軍壓低聲音,啞著嗓子開口,語氣里藏著按捺不住的火熱,“沒吃飽,俺現在,就想吃你。”
話音剛落,玉米地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