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招娣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黃美麗嚇得魂兒都飛了,腿肚子不住打顫。
她本想扭頭就跑回家,可轉念一想,周招娣真要是出了人命,她也脫不了干系。
“不好了!周招娣暈倒了!”
她慌不擇路,拔腿就往王青山家院里沖,褲腳上濺滿了雪泥點子。
剛跑進院子,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冰地上,屁股又麻又疼,半天都爬不起來。
“快!周招娣暈倒了,就在你家屋后!”
王老漢兩口子正在屋里烤火,聽見這聲驚呼,猛地站起身。
“咋回事?!”
王老漢腳步發顫,踉蹌著往外跑,老伴李玉芬也趕緊抱上孫女,緊跟著沖了出來 “咋回事?”
黃美麗疼得齜牙咧嘴,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聲音帶著哭腔 ,“就在、就在你家屋后!”
周招娣前陣子剛暈過一次,趙清江說是高血壓,萬萬動不得氣。
王老漢心里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生了閑氣。
他沒往屋后去,轉身直奔趙清江家。
趙清江背著藥箱匆匆趕來,折騰好半天,周招娣總算睜開了眼。
可半邊臉歪著,眼睛也斜了,嘴里嗬嗬作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個身子軟塌塌的,根本動彈不得。
最后還是幾個壯勞力一起上手,才把人抬回了家。
趙清江搖著頭嘆了口氣,對王老漢說 ,“人是救過來了,可中風傷了根本,半邊身子徹底癱了,以后怕是再也好不利索了。”
周招娣變成這副樣子,王老漢夫婦心里難受,卻不是心疼她,而是心疼兒子王青山要被她拖累一輩子。
周招娣以后恐怕再也不能生養了,王家的根,就算是斷了。
王青山看著躺在床上、說話含糊不清、連吃飯都要自已喂的周招娣,心里既解氣有又憋屈。
這樣的女人,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這是老天爺給她的懲罰。
可她終究是自已的媳婦,懲罰了她,他自已也得跟著受連累。
王青山本就性格沉悶,周招娣一病,他更是寡言少語,整日愁眉不展。
周招娣中風偏癱這事,也成了村民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她這人平日里就愛嚼舌根、沒事找事,一提春桃更是恨得牙根發癢。
如今落得嘴歪眼斜、半身不遂,村里人都說她是自作自受。
黃美麗卻不敢再提周招娣暈倒的事,每天窩在家里煨被窩,連床都不下,吃喝拉撒全靠倆閨女伺候。
——
王金枝這個做娘的,最了解閨女有一身臭毛病,以前在王家沒少胡鬧。
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她生怕王家人嫌棄,隔三差五就往王家跑,每次去都不空手。
周大拿見她這樣,心里很是不痛快。
“咱家日子不過了?”
“閨女如今這樣,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當爹娘的哪能不管不顧?
俺這么做,不也是為了讓王家人對招娣好點嗎?”
“她嫁過去,就是王家的人,咋樣對她是他們的事,好不好,王青山都得守著!”
這兩個閨女,都出嫁了,還讓人操不完的心!
就在昨個,他堂姐找上門,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周盼娣跟梁大山結婚兩個月了,硬是不讓男人碰。
周盼娣心氣高,本就看不上梁大山,嫁過去全是為了治病,不讓碰也在情理之中。
周大拿慢悠悠道,“這事得慢慢來,不能硬來,讓大山好好待她,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梁家都是老實人,自打周盼娣嫁過去,好吃好喝緊著她,啥重活累活都不讓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把她當成祖奶奶一樣供著。
“哥,俺一家誠心實意待她,大山也事事聽她的,可她就是不讓啊!”
周大拿也煩了,“不讓,說明你們做得還不夠好!”
“可凸頭仙說了,她倆要是不同房,盼娣的病就好不了!這天一冷,病又犯了,喘得厲害!”
周大拿眉頭一皺,“你咋不早說?”
他當初同意這門親事,本就是為了讓周盼娣的病能好起來,聽堂姐這么一說,心里頓時急了。
看向王金枝,“你跟著去,好好勸勸她!”
王金枝也擔心周盼娣的病情,連忙跟著去了梁家,對著盼娣一番苦口婆心勸說,周盼娣才松口說試試。
周大拿點燃一袋煙,連著猛吸幾口,心口堵著的氣才稍稍散了些。
他和王金枝生了五個閨女,留下的這兩個,沒一個讓人省心。
唯獨兒子周金柱,不但學習好,還不惹事,是他最得意的一個。
可這孩子的身世,就是一顆埋在身邊的炸雷,他真怕哪天突然爆了,炸得他連骨頭渣都不剩。
想著想著,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他身為王家寨的一把手,村里的事要管,家里的事更是一團麻,越理越亂。
全公社的征兵工作已經結束,周小偉是王家寨唯一一個被錄取的。
周志國兩口子喜憂參半,喜的是孩子被部隊錄取,是全家的光榮。
憂的是怕他當幾年兵回來一事無成,還耽誤娶媳婦。
喜也罷,憂也罷,既然被錄取了,想反悔也晚了,只能由著他去。
周小偉自已也是百感交集,只是他的憂愁,和父母不一樣。
此去當兵,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一趟,想想就心里難受。
更讓他放不下的,是春桃和那兩個可愛的娃娃。
等他再回來,兩個娃娃怕是早就不認識他這個哥哥了。
周小偉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抬腿就往周志軍家走,臨走之前,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雪后路滑,他卻邁著大步,走得又快又急。
周志軍一大家子正圍在東屋烤火,周大娘懷里抱著建設,春桃坐在一旁,手里摟著暖暖。
周小偉走到門口,心口猛地一澀。
他曾經偷偷放在心尖上喜歡的姑娘,早已成了他的二嬸,如今是兩個孩子的娘。
那些沒敢說出口的心事,只能永遠壓在心底,再也沒有說出來的機會。
“小偉來了?”周大娘最先看見他,連忙拉過身后的小板凳,“快進來烤火,別凍著。”
“哎。”周小偉應著走進屋,目光輕輕從春桃臉上一掠,便趕緊落在周大娘懷里的建設身上。
周大娘笑著叮囑,“到了部隊好好干,家里不用你操心。”
周小偉點點頭,蹲下身輕輕碰了碰建設的小臉蛋,又看向春桃懷里的暖暖。
小丫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小手還伸出來,想抓他的衣襟。
他心里一軟,酸澀又涌了上來。
這一去軍營,山高路遠,再見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叫大哥哥。”
周小偉伸出手,讓暖暖抓住自已的食指。
她的小手軟乎乎的,像沒有骨頭似的,軟得他心都化了。
“鍋鍋!”
暖暖眨巴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小嘴唇一動,吐出一聲又軟又糯的童音。
周小偉一愣,眼睛都瞪圓了。
“你們聽見沒?暖暖會叫哥哥了!這小妮子,太能了!”
屋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暖暖叫的確實是“哥哥”,只是口齒不清,喊成了“鍋鍋”。
“嗯,妮子嘴巧,小子腿快!”周大娘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暖暖最先會叫爹,接著是娘,這又會叫哥了!建設就只會叫奶,不過這小子腿腳麻利,都能一口氣走十來步了!”
周大娘又看向周小偉,溫聲道,“這倆娃能的很,就算幾年不見,等你回來,肯定還認得你!”
周小偉眼眶一熱,連忙抬手去擦。
他舍不得這一大家子,舍不得兩個小娃娃,更舍不得眼前這個,他曾放在心尖上,卻只能恭恭敬敬叫一聲二嬸的人。
春桃察覺到他情緒低落,輕聲安慰,“去了部隊,好好照顧自已,等你立功回來,建設和暖暖都能跟著你跑了。”
一句話,讓周小偉眼眶泛紅。
他用力“嗯”了一聲,低下頭不敢再看她,怕被一屋子人看出異樣。
在熱烘烘的火堆邊坐了一小會兒,他怕再待下去眼淚控制不住,起身說了句“俺先走了”,便匆匆退出了屋子。
門外寒風一吹,眼淚就流了出來。
周志軍抬眼望向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小偉。”
他跟著走出東屋,“東西都收拾妥當了?”
“嗯!”周小偉連忙停住腳,抹掉臉上的淚。
“到了部隊好好訓練,別給咱周家丟臉。”周志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下了,二叔。”
周大娘老兩口和春桃也都起身走到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滿是不舍。
寒風卷著碎雪刮過院子,誰也沒開口,可每個人心里,都藏著說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