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拿一張臉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春桃和周大娘,手指都在發(fā)抖。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你們這是要跟全村人作對(duì)是吧?”
周大娘把菜刀往腰側(cè)一收,往前跨出半步,擋在春桃和暖暖身前,嗓門洪亮。
“周大拿,話可別亂講!俺們一沒偷二沒搶,三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是你帶著人上門,要打死俺家的狗,咋叫俺和全村人作對(duì)?”
“就是!”
周小偉攥緊拳頭,梗著脖子往前一站,“你們要打死俺家的狗?有俺在,想都別想它!”
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周志軍剛?cè)バ匏畮欤@就上門欺負(fù)人家孤兒寡母……”
“盼娣那褲子,明明是她自已湊上去的,能怪狗?”
“再鬧下去,可要出大事咯。”
……
這些話不大,卻一句句扎進(jìn)周大拿耳朵里。
他今天本是想借著打狗,好好拿捏春桃一把,立一立自已村支書的威風(fēng),順便出出壓在心里的那口惡氣。
誰能想到,平時(shí)看著軟乎乎的春桃,今天硬得像塊石頭。
一向潑辣的周大娘,更是拎著菜刀寸步不讓。
連那條半路冒出來的野狗,都兇得沒人敢靠前。
人沒壓住,狗沒打成,面子里子,全丟光了。
周大拿狠狠瞪了一眼縮在身后的周盼娣,一臉恨鐵不成鋼。
要不是這閨女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他何至于落到這般進(jìn)退兩難的地步。
周盼娣被他一瞪,嚇得一縮脖子,卻還是不服氣地嘟囔,“爹,狗真咬俺了……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啊。”
“閉嘴!”
周大拿低喝一聲,周盼娣翻了個(gè)白眼,才閉住了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目光陰鷙地掃過春桃、周大娘、周小偉,最后落在齜牙咧嘴的大黃身上。
“中。”
他拖長了語調(diào),字字帶著威脅,“這狗,暫時(shí)不打。”
春桃心頭剛松了半口氣,就聽見周大拿冷聲道:
“但丑話說在前頭——
從今天起,這狗要是再敢在村里亂咬,再敢嚇著人,俺周大拿第一個(gè)不饒它!”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周大娘氣得剛要開口罵,春桃卻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搖了搖頭。
她抱著暖暖,抬眼迎上周大拿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堅(jiān)定,“大黃是看家護(hù)院的好狗,通人性得很。
只要沒人上門找事,它絕不會(huì)亂傷人。”
周大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中,這樣最好!”
他一甩袖子,對(duì)著幾個(gè)民兵和小隊(duì)長冷聲吩咐,“走!”
幾個(gè)人如蒙大赦,趕緊收起漁網(wǎng)、拎上棍子,灰溜溜跟在周大拿身后走了。
周盼娣不甘心地回頭瞪了春桃一眼,也只能快步跟上。
圍觀的村民見沒熱鬧可看了,議論著漸漸散去。
黃美麗母女幾個(gè)也混在人群里看熱鬧,本來還指望支書好好治一治春桃,沒想到竟是這么個(gè)結(jié)局。
黃美麗心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憋悶得要死。
“娘,支書也太窩囊了,要是俺,非打死那狗不可!”
周小英拽著黃美麗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就是,連條狗都不敢打!”
周大娘幾人見人都走了,這才轉(zhuǎn)身回屋。
她手里的菜刀“當(dāng)啷”一聲擱在案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周大拿,打狗還得看主人,真當(dāng)俺家沒人了不成!”
周小偉看向春桃,一臉佩服,“你剛才真厲害,俺都沒想到你敢跟支書對(duì)著干。”
春桃這才覺得腿有點(diǎn)發(fā)軟,剛才那股硬氣一散,后怕一點(diǎn)點(diǎn)涌了上來。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睡得安穩(wěn)的暖暖,又伸手摸了摸湊過來蹭她手心的大黃,輕聲道,“俺不是厲害,俺是不能退。
俺退了,大黃就沒命了,這個(gè)家,就更讓人欺負(fù)了。”
周大娘也向春桃投來贊許的目光,隨即眼神凝重地看向大門口,“咱得防著點(diǎn)。他明著不敢來,暗地里,指不定會(huì)使什么陰招。”
春桃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頭望向大門外,眼神里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
大黃是條通人性的好狗,天天圍著春桃寸步不離。
這樣春桃安全,大黃也安全,周大拿那伙人就算想使壞,也沒機(jī)會(huì)下手。
春桃怕有人給狗投毒,夜里干脆讓大黃臥在屋里。
轉(zhuǎn)眼到了清明節(jié)頭一天,春桃打算回李家村給她奶上墳。
大黃跟著,周大娘也放心。
可李家村離這兒有二十多里路,來回就是四十多里,春桃難產(chǎn)傷了身子,底子虛,周大娘怕她走遠(yuǎn)路累著,就讓周小偉騎車帶她去。
地里活多,春桃本來不好意思麻煩周小偉,可一想著倆娃在家放心不下,必須快去快回,也就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
周小偉年輕氣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騎著自行車帶著春桃,一口氣直奔李家村。
正是春播春種的時(shí)節(jié),地里干活的人不少,路邊也有提著火紙上墳的。
春桃的事兒,李家村的人早就聽說了,這會(huì)兒見周小偉騎車帶著春桃,都覺得稀奇,紛紛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春桃找的這個(gè)男人挺年輕啊,看著真般配!”
“不是說比她大十來歲嗎?咋一點(diǎn)看不出來!”
“春桃這閨女命苦,離開王家算是熬出頭了……”
……
“春桃,都快一年沒回來了吧?”一個(gè)婦女笑著搭話,眼睛卻忍不住往周小偉身上瞟。
婦女身邊的男人開口道,“你哥嫂在地里干活呢!”
春桃這次回來,本就只想給她奶上墳,沒打算見李大壯和王蘭花,不是怕,是不想惹多余的麻煩。
“俺是回來給俺奶上墳的。”一提起她奶,春桃聲音就發(fā)顫,眼眶也紅了。
那婦女收斂了笑容,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難過,“你奶是年三十走的,臨走的時(shí)候,還一直念叨你呢。”
這話一出,春桃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唰”地涌了出來。
周小偉連忙掏出手絹遞過去,春桃沒接,抬手抹掉臉上的淚,強(qiáng)壓著心里的難受,“玉梅嫂子,俺奶的墳在哪兒?”
婦女吸了吸鼻子,“春桃,你奶都七十多了,走了也是享福去了,別太難過……你奶的墳就在東地坡上,你往那邊走就見著了。”
兩人來到東地,春桃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自家地里那座新墳,上面已經(jīng)長滿了雜草,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剛走到地頭,就看見李大壯和王蘭花正在地里鋤草。
“哥,嫂子。”春桃喊了一聲,鼻音很重。
兩人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訝。
“春桃,你咋回來了?”李大壯直起腰,手拄著鋤把,滿臉是汗。
王蘭花也跟著站直身子,眼里瞬間閃過一絲怨毒,她猛地抬手指著春桃,厲聲吼道,“李春桃,你來干啥?給俺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