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黨校階梯教室。
第一堂課就是重頭戲——《區(qū)域經(jīng)濟發(fā)展與地方治理》。
授課的是省委黨校的資深教授周國平。老爺子滿頭銀發(fā)，但精神矍鑠，是省內(nèi)著名的經(jīng)濟學泰斗，講起課來引經(jīng)據(jù)典，深入淺出，對于這些處級和準處級的干部們來說，可遇而不可求。
偌大的階梯教室里座無虛席。
作為全省各地選拔上來的青年干部，大家此刻都表現(xiàn)出了極高的求知欲。一個個坐得筆直，筆記本攤開，手中的筆刷刷記個不停，時不時為了教授的一個精彩觀點而頻頻點頭。
對于很多人來說，這不僅僅是學習，更是一次在全省同僚面前展示自己水平的機會。只要能在課堂互動中展現(xiàn)出獨到的見解，說不定就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為將來的仕途鋪路。
“……所以在處理區(qū)域發(fā)展不平衡的問題時，我們不僅要看GDP的增速，更要看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的合理性。”
周教授講完一段，放下手中的教鞭，目光溫和地掃視全場：“各位都是在基層一線或者重要部門工作的骨干，對于這個話題應該深有體會。有沒有哪位同學愿意結(jié)合自己的工作實際，談談想法？”
話音剛落，教室里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
不少人躍躍欲試，準備舉手。
就在這時，坐在前排的李澤并沒有舉手，而是給了旁邊的一個跟班使了個眼色。
那個跟班叫趙明，是省商務廳的一個副處長，一直唯李澤馬首是瞻。
趙明心領(lǐng)神會，立刻把手舉得高高的。
“好，那位戴眼鏡的同學，你來說說。”周教授點了他。
趙明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臉上帶著一絲看似謙虛實則不懷好意的笑容：“教授，我對這個問題研究不深。不過，我聽說咱們班里有一位來自清河縣的同學。大家都知道，清河新城是目前省里的重點項目，也是區(qū)域經(jīng)濟發(fā)展的熱點模式。但在這種模式下，也存在不少爭議。不如請清河的齊學斌同學給我們談談，作為一線干部，他是怎么看待清河新城這種‘舉債發(fā)展’模式的？”
此話一出，全班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齊學斌身上。
這是個坑。
而且是個深不見底的坑。
清河新城是省委確定的重點戰(zhàn)略，但也并非沒有反對聲音。如果齊學斌夸贊，會被人說是歌功頌德、缺乏深度；如果他批評其中的問題，那就更麻煩了，那是妄議上級決策，政治上不成熟。
更何況，這種宏觀經(jīng)濟問題，根本不是一個公安局長該操心的范疇。趙明這是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想看他出丑。
李澤坐在前面，微微側(cè)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等著看好戲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只會呈口舌之快的“泥腿子”，面對這種專業(yè)的宏觀經(jīng)濟命題，能吐出什么象牙來。
周教授并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聽到有來自熱點地區(qū)的干部，也饒有興致地扶了扶眼鏡：“哦？齊學斌同學是哪位？請起來交流一下嘛。”
眾目睽睽之下。
齊學斌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運動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手里還甚至還拿著一個……保溫杯。
看到他這副模樣，不少精英范兒十足的學員都皺起了眉頭。這哪像是來學習的干部，倒像是公園里遛彎的大爺。
“教授好，各位同學好。”
齊學斌臉上掛著憨厚淳樸的笑容，撓了撓頭，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那個……剛才趙明同學說的問題，太高深了。我就是個基層抓賊的警察，平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抓小偷、怎么勸架，對于經(jīng)濟建設這種大題目，我是真的一竅不通，完全不敢亂說，怕露怯。”
全場一片愕然。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第一句話就直接認慫了。
“而且吧，”齊學斌并沒有停下，而是繼續(xù)用一種特別誠懇的語氣說道，“我在清河每天起早貪黑，精神壓力大，身體也有點吃不消。這次組織派我來黨校學習，我除了想補補理論知識，主要也是想借此機會養(yǎng)養(yǎng)生，調(diào)理一下身體，爭取將來能健康地為革命工作五十年。”
說到這，他還特意舉了舉手里的保溫杯，嘿嘿一笑：“所以關(guān)于經(jīng)濟發(fā)展，我完全擁護縣委縣政府的決定，堅決執(zhí)行上級命令。至于怎么發(fā)展……那是書記縣長操心的事，我堅決不越位思考。謝謝大家。”
說完，他沖教授鞠了個躬，一屁股坐下了。
“噗……”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教室里響起了一陣哄笑聲。這笑聲里有善意的調(diào)侃，也有輕蔑的嘲弄。
“這人……真是個極品啊。”
“原來是個混日子的。”
“看來傳言夸張了，什么硬骨頭，也就是個大老粗。讓他抓賊破案還行，談理論？那就是對牛彈琴。”
講臺上的周教授也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這位同學倒是……挺實在。不過術(shù)業(yè)有專攻，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種務實的態(tài)度也是值得肯定的。好了，還有哪位同學愿意發(fā)言？”
話題很快被岔開了。
李澤回頭看了齊學斌一眼，眼中的敵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屑和輕視。
“什么玩意兒。”他對趙明低聲說道，“原來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慫包。昨天在門口那是虛張聲勢，真到了這種場合，立馬就現(xiàn)原形了。這種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
趙明也跟著譏笑：“是啊，你看他那副德行，也就是來混個畢業(yè)證回去提拔的。李處，咱們高看他了。”
李澤冷哼一聲，轉(zhuǎn)過頭去，不再關(guān)注角落里的那個“廢物”。
角落里。
齊學斌感受著周圍那些輕視的目光，臉上的憨笑依舊，但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神色淡然。
藏拙。
這是他在來之前的路上就想好的策略。
在這個藏龍臥虎的省城，作為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者，過早地展露鋒芒只會成為眾矢之的。李澤這種人，越是覺得你對他沒有威脅，他就越會放松警惕。
只有讓他把你當成傻子，你才有機會在關(guān)鍵時刻，給他致命一擊。
不過，雖然嘴上說是來“養(yǎng)生”的，但齊學斌可沒打算真的混日子。
下課鈴一響。
齊學斌避開了人群，獨自一人去了圖書館。
黨校的圖書館藏書極其豐富，很多在外面根本借不到的內(nèi)部資料和專業(yè)書籍這里都有。
他在經(jīng)濟類和金融類的書架前徘徊了很久。
《資本運作的灰色地帶》、《洗錢路徑分析與偵查》、《離岸金融與跨境資金流動》……
他挑選的，全是這些極其專業(yè)且冷僻的書籍。這些知識，將是他未來面對那些高智商經(jīng)濟犯罪時最有力的武器。
選好書后，他又去隔壁的生活類書架，抽了一本《中老年養(yǎng)生指南》和一本《太極拳入門》。
回到宿舍的時候，房間里靜悄悄的。
李澤不在，估計是出去交際應酬了。只有周毅一個人在里間看書。
看到齊學斌抱著一摞書回來，周毅抬眼掃了一下。
最上面那本色彩艷麗的《中老年養(yǎng)生指南》格外刺眼。
周毅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眼神中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更濃了幾分。
齊學斌也懶得解釋，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就坐到自己的書桌前。
他熟練地將那本《養(yǎng)生指南》的封皮拆下來，包在了那本厚厚的《洗錢路徑分析與偵查》外面。
然后，他又把《太極拳入門》包在了《資本運作的灰色地帶》上。
做完這一切，他心滿意足地捧著一本封面上寫著“每天十分鐘，活到九十九”的書，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書頁翻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關(guān)于地下錢莊運作模式的專業(yè)術(shù)語和案例分析。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書皮包得不錯。”
齊學斌動作一僵。
回過頭，正對上周毅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這老狐貍，眼神也太毒了吧？
“咳咳……保護書籍，人人有責。我看完會恢復原樣的！”齊學斌面不改色地胡扯。
周毅沒有戳穿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頭看自己的文件，嘴里卻輕飄飄地冒出一句：
“有些書，看懂了是本事。但要是用歪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齊學斌眼神一凜。
隨即，他笑了。
“周主任放心。我這人膽子小，惜命。看這些，只是為了防止別人用歪了的時候，我能看出來。”
周毅沒再說話，只是翻頁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
宿舍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人翻書的沙沙聲，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交織出一種微妙的默契。
誰都知道，大家都不是簡單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