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青山私塾門口便熱鬧起來。
私塾離汾陽王府別莊不過一箭之地,占地面積極廣,圍墻高深,從外頭只能看見里面露出的一片屋脊和幾株綠植的梢頭。
朱紅色的大門銅釘锃亮,門楣上青山私塾四個字筆力遒勁,用金粉填就,看上去格外醒目。
門前的青石臺階往下鋪了三級,再往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帶女兒前來報名的婦人,有背著家中長輩自已來看的姑娘,也有純粹過來瞧熱鬧的百姓。
招生章程在城內的告示欄,城外的官道和各大驛站足足貼了三日,該傳的都已傳遍。
可真站在私塾門口,抬頭看著四個御賜的燙金大字,心里還是止不住地跳。
有人忍不住議論:“這地方真氣派。”
“隔壁就是汾王府別莊,能差得了?”
“聽說里頭更闊氣,光講堂就有好幾間,還有學舍、膳堂、藏書樓……”
“不光這些,里面還有跑馬場,內里的設施比起國子監和太學怕也不遑多讓。”
越說,前來報名的女子心中的憧憬越甚。
隨著日頭高升,空地上的人也越聚越多,雖有些嘈雜,可大家還是自發的排起了隊。
隊伍歪歪扭扭排出去老遠,后頭的人踮起腳往前看只能瞧見一片人頭。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明顯不合身綢衫的婦人,四十來歲的年紀,衣裳已經被汗濕,時不時拿手中的帕擦額上的汗。
她身后跟著位十三四歲的姑娘,垂著眼,安安靜靜站著,只是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
婦人回頭安慰女兒:“別緊張,等下不管里面要你做什么,大大方方的做便是。”
“嗯,女兒知道。”
安慰完女兒婦人轉頭看向前方,嘴里忍不住念叨:“怎么還不開門……”
可以看出她的緊張不比自家女兒少。
隊伍中比自家女兒緊張的母親比比皆是,衛迎山負手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看著私塾門口的景象對旁邊的殷年雪道:“小雪兒,你發現沒有。”
“發現了,陪同過來報名的多是母親。”
“當爹的沒來,要么是不支持,要么是拉不下臉,這些母親怕是頂著家里不少壓力。”
殷年雪神色平靜:“這條路并不好走。”
衛迎山收回目光,嘴角微彎:“可再難的路她們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母親頂著壓力來,是為了讓女兒往后不用再有同樣的壓力,女兒頂著壓力來,是為了能挺直腰桿,有一個自已能做主的將來。”
說起來也諷刺,這么簡單又樸素的需求,要實現它卻仍然面臨重重困難。
無妨,總歸有她在。
兩人站在有些燥熱的夏風中安靜地看著不遠處的隊伍,從衣著和神色可以看出前來報名的女子家境參差不齊。
有的甚至連一雙合腳的鞋都沒有。
過了許久殷年雪突然道:“神機營有清點兵械的活計,要是她們的底細經查沒問題,待休沐我可做安排,可給予相應的報酬。”
在兵部他還有上司壓著,不管做個什么事都容易被靖國公念叨,神機營卻沒人管他,有絕對的自主權。
“看不出小雪兒你還挺熱心,不過你自已都只能拿兵部發放的十一兩俸祿,神機營應該沒額外給你發銀子吧?這報酬……”
自已都拿不到額外俸祿,還給別人發,想來也知道這小子有其他門路。
不過衛迎山也不戳穿他,等他自已交代。
殷年雪沉默片刻,這才認命的交代:“神機營那邊每年有筆銀子撥給我做軍械改良,年底會有不少銀子剩。”
他經手的軍械基本沒需要改良的,只是走該走的流程,所以用不了多少銀子。
“那以前剩下的銀子……”
總不可能是他吞了吧?可瞧著也不像,要真的私吞了之前也不會窮得到處蹭飯吃。
“剩的銀子我用來在城門口、刑部衙門和大理寺衙門裝機關了。”
說到這里殷年雪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心酸。
這些機關其實可有可無,是他自已為了圖省事主動裝的,銀子自然也要自掏腰包。
裝上了總能派上用場,如此一來只要東西壞了,幾個衙門就會找他修補。
所以就算每年有神機營的銀子有剩余,他依舊靠十一兩銀子的俸祿過活,不過好在經濟終于寬裕起來。
聽他這么一說,衛迎山也明白他的未盡之言,由衷地道:“你也是人才,為了圖省事自已掏銀子裝機括,裝完了自已還得去修,真不知是省事還是費事。”
“不過你拿改良器械用的銀子裝機括還算正當理由,請人清點兵械,靖國公能會同意?”
兵部統轄軍營,作為兵部侍郎,就算在神機營有完全的自主性,做什么之前按規矩也需要向上面報備,同不同意另說。
殷年雪面不改色。“清點兵械本來就是神機營的活,多幾個人手加快速度,把兵械歸置得整齊,往后演練時取用方便也是改良。”
衛迎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算,怎么不算,兵械歸置得整齊了,取用方便,演練效率提高這不就是改良嗎?”
“那你以后再修機括……”
說到這里猛然反應過來:“小雪兒,繞來繞去你這是打算讓我來出這筆銀子啊。”
“你之前是不是沒少因為動神機營的銀子給自已行方便的事被彈劾?”
殷年雪心虛的移開視線,沒接話但也沒否認,他確實沒少因為這事被彈劾。
彈劾的理由是私設機關,耗費公帑,雖都是為了公務,但在規矩上確實屬于挪用。
就算姑父知道是怎么回事,沒追究,可每次被參總要寫折子解釋太麻煩,現在兩相置換,把神機營的銀子變成正常開支。
可是說是一舉多得。
至于修繕機關的銀子……
摸清他套路的衛迎山涼涼地開口:“不愧是在戶部待過的殷侍郎,這算盤打得夠響。”
“我個人沒有能力承擔這筆開銷。”
“那我有?”
“你有,沒有可以找人幫忙。”
“不好吧,父皇之前還說讓我少欺負他。”
殷年雪平靜的反問:“所以殿下你打算聽姑父的話,少欺負許世子嗎?”
“不打算聽。”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若無其事的分開。
帶著府兵過來找他們的許季宣莫名覺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納悶的掃了眼周圍人的穿著,現在是夏天沒錯吧?
“還是汾陽的天氣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