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父親,神色中是說不出的悲傷:“我爹還說愿意去就去,我以為他是同意的,只顧著高興并沒有多想。”
“第二日一早便去找里正開具結文書,里正認得我,并沒有為難,過程十分順利,結果拿著開好的具結文書剛、剛回到家……”
“結果民女剛回到家便碰到媒人從我家出來,從對方口中得知我爹將我許給了鄰村的一戶人家,那家的兒子心智有損。”
說到這里反而平靜下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爹收了對方二十兩銀子的聘禮,應承對方讓我三日后過門。”
三日后……
那不就是今天!
周圍的人忍不住發出驚呼出聲,蘇清宜下意識攥緊帕子,姜媛瞪大眼睛。
神游天外的崔景猛然驚醒,不可置信地看著站在人群中狼狽卻不失理智的女子,隱約能從她被劃破的外衣邊緣窺見一抹紅色的布料。
黃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要是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已錯在哪里,那他便真是蠢得無可救藥了。
小心偷瞄昭榮公主的臉色,下一刻被燙到似的縮回,簡直欲哭無淚,沒人說守個門按規矩不讓進還會攤上這么大的事兒啊。
偏生平日里腦子還算管用的崔景啞巴了一樣,呆呆地一聲不吭,不知道還以為他受什么心理創傷了。
周圍人的反應何蕓玉并沒有太在意:“如大家所想三日后就是今天,也是我原本應該大婚的日子,當時爹娘沒想到我開具結文書會這么順利,比他們設想的時候回來得早。”
“眼見被我撞見,事情敗露,便強行奪過具結文書,將我鎖進柴房。”
“接下來每日他們只給我一碗稀粥和少量的水維持生命,昨夜天剛黑我娘趁著我徹底沒力氣反抗,強行給我換上嫁衣。”
她伸手碰了碰從劃破的外衫中露出來的紅色布料,垂頭盯著露在外面的腳趾頭。
為省錢,連嫁衣都是穿在里面的里衣。
輕聲道:“我想念書,不想嫁給傻子,趁著大家都外出的功夫,用柴房藏起來的砍刀把門劈開,從家里逃了出來。”
說到這兒,她轉頭看向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何父,笑了笑:“您與娘時常把女兒關在柴房過夜,村里有閑漢四處游蕩,女兒心中害怕便偷偷藏了把柴刀。”
“至于女兒餓了幾天為何還會有力氣……”
何蕓玉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你們把女兒關在柴房時經常會忘了送飯,女兒偶爾會在柴垛里藏些吃食,以備不時之需。”
多是她在野外挖的野菜、野蒜等食物,洗干凈曬干,藏在柴垛里不容易發現,
她說得平淡,崔景心里卻五味雜陳。
那把柴刀估計是雪災時自已從棚舍隨手拿給她的。
只因為他過夜的棚舍劈好的柴火用完,對方熱心幫他劈了許多柴火備用。
事后什么也不要,獨獨要了一把柴刀,棚舍的柴刀與農家常用的不同,都是兵部特制,其鋒利程度不言而喻。
至于藏在柴垛里的食物……
為了回報自已每回多給的燃料、糧食,對方曾特意送了一些曬干的野菜來棚舍。
現場的其他人也不由得沉默下來。
何蕓玉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卻道盡了她在家中長此以往所受的苛待。
瘦弱的身形對比被何父抱在懷里圓滾滾的弟弟,實在令人唏噓不已。
這時王府的管家讓人端來數盤糕點,和藹地開口:“諸位姑娘一路過來想必餓了,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晚些時候私塾飯堂會統一開餐,你們到時在一道過去用餐。”
衛迎山贊許地點點頭,對顯得有些拘謹的何蕓玉等人道:“不差這么點時間,你們先吃東西,要是不習慣當眾吃,可先去旁邊。”
隨即將目光轉向心虛得不敢抬頭的何父,冷笑一聲:“表面同意女兒來私塾報名借她的手把開到具結證明,轉頭就收下聘禮,奪取具結證明把人關起來。”
“成親的日子還特意挑選在今天,是覺得可以徹底斷絕她報名的可能?還是想雙喜臨門,既處理了女兒,又成全了兒子?”
何父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大人,草民、草民糊涂……”
“你可不糊涂。”
“還有你們,沒有一個糊涂的,不明所以的人聽到讓兒子替代女兒來女子官學報名,第一反應就是覺得是沒見識,才做下這等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戳破的蠢事。”
“實則你們清楚官學招生流程和規矩,知道怎么鉆空子,還會預判風險,以為這是家里的事官府管不著,只要不鬧就不會有人追究,覺得女兒只能認命,不敢跑。”
“所以你們才不糊涂,這也不是一時糊涂做下的蠢事,而是深思熟慮的惡意算計,算計自已女兒,算計朝廷,該當何罪!”
何父等人被她猛然提高的聲音嚇得渾身一激靈,面色慘白,怎么也沒想到會攤上算計朝廷這么大的罪名。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嘴里不停求饒:“饒命,大人饒命……
懷里剛挨完板子的男丁們,有跟著哭的,有閉著眼裝死的,還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暈了還是不敢動。
空地上彌漫著一股汗味、血腥味,還有隱隱的尿騷味,卻無人對他們生出同情。
隨著吃完東西回來的何蕓玉等人繼續陳述,大家對何父等人更為不齒,可以說是罄竹難書。
一行人中年紀最小的姑娘不過才十一二歲的年紀,因為長期干活吃不飽飯身形瘦小,臉色透著不健康的蠟黃。
要當著眾人中說出父親對自已做的事,難免有些緊張,支吾半晌都沒敢開口。
卻沒人催她,衛迎山示意管家把糕點端過來:“別緊張,想到什么便說什么,說完這些糕點都是你的,要是現在不想說也行。”
小姑娘下意識看向管家手上誘人的糕點,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糕點是她從未吃過的美味,剛才不敢吃太多,和蕓玉姐姐她們一樣只吃了幾小塊。
沒有再猶豫,學著何蕓玉的動作深深朝面前能給她們做主的昭榮公主拜下去:“民女叫劉小荷,那位穿灰色布衣的便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