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叫聲終于停了。
地上那幾十個日軍傷兵,已經沒了人形,變成了一堆堆模糊的血肉。
甚至分不清哪里是頭,哪里是腳,仿佛從未作為“人”存在過。
那群剛才還瘋狂揮拳的偽軍,此刻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他們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有人癱坐在地上,看著滿手的黏稠血污,眼神空洞地發呆。
有人彎著腰,扶著膝蓋,劇烈地干嘔。
還有人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刺鼻而又上頭。
不遠處。
牛濤和趙正陽并肩站著。
牛濤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趙正陽低聲道。
“趙政委,這幫人,算是活過來了?!?/p>
趙正陽看著那一地狼藉,臉上沒有嫌棄。
“只要敢揮出第一拳,砸碎心里那個‘鬼’”
“以后,就沒人能再讓他們跪下。”
“這種血性一旦被喚醒,就是最好的燃料。”
牛濤點了點頭,由衷道:“接下來看趙政委的了?!?/p>
“這種細致活兒,我干不來,我只會教他們怎么更高效地殺人?!?/p>
“你得教他們,為什么殺人。”
趙正陽整理了一下軍容,“嗯,剩下的交給我?!?/p>
“這幫人現在心里亂得很,得有人給他們指條道?!彼焓峙牧伺囊路喜⒉淮嬖诘幕覊m。
然后邁開步子,朝著那群滿身是血的偽軍走了過去。
牛濤沒動。
他站在原地,給韓烽打了個手勢。
韓烽心領神會,帶著幾名戰士,槍口雖然垂下,但保險依舊開著,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本能。
趙正陽走得很慢,靴子踩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響。
這聲音在安靜下來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偽軍聽到了腳步聲,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有人甚至想把沾血的手往身后藏。
那是長久以來形成的奴性。
見了當官的,本能地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那種刻在骨子里的對長官的畏懼,還沒完全消散。
柏小松跪在地上。
他臉上全是血,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半只撕下來的耳朵。
他聽到了腳步聲,茫然地抬起頭。
趙正陽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子。
視線和柏小松平齊。
他伸出手。
柏小松下意識地閉上眼,身體緊繃,以為要挨打。
但預想中的巴掌沒落下來。
一只溫熱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疼嗎?”趙正陽溫和地問。
柏小松愣住了,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這位威嚴的首長。
“手,疼嗎?”趙正陽指了指柏小松那雙皮開肉綻的拳頭。
柏小松的指關節全都破了,剛才打得太狠,血肉模糊。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搖搖頭。
“不...不疼?!甭曇羯硢。瑤е髲姷目耷?。
“胡說。”趙正陽從兜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
他抓起柏小松的手,仔細地擦掉上面的血污。
動作很輕。
像是一個長輩在給晚輩處理傷口。
“肉長的,怎么會不疼?!?/p>
趙正陽一邊擦,一邊慢條斯理地說。
“但這疼,值得?!?/p>
“記住了,這疼是在告訴你,你還活著。”
“還是個帶把的爺們?!?/p>
柏小松的眼淚,唰地一下又決堤了。
趙正陽站起身,看向周圍的偽軍,指著地上那一堆爛肉。
“一個小時前,你們還要給他們點頭哈腰。”
“你們還要為了他們的一句罵,嚇得睡不著覺?!?/p>
“但現在呢?”
“他們躺在地上,變成了爛泥?!?/p>
“是被你們親手打成爛泥的?!?/p>
趙正陽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這說明什么?”
“說明鬼子不是神!”
“他們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刀砍會死,拳打會痛!”
“你們怕了這么多年,跪了這么多年。”
“今天站起來一看,原來這幫畜生,也就那么回事!”
這番話。
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個斷指的偽軍,看著自己的手,突然笑了一下。
是啊。
也就那么回事。
自己以前到底在怕什么?
為了這么一群玩意兒,當了漢奸,被人戳脊梁骨。
真他娘的不值!
趙正陽走到一個壯漢面前。
壯漢正坐在地上發呆,腳邊是一具被踩爛了腦袋的尸體。
趙正陽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叫什么名字?”
“太...額...老總,我叫鐵牛?!?/p>
壯漢有些手足無措。
“好名字。”
趙正陽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力氣挺大,是個當兵的料。”
“剛才那一腳踩得好,解氣!”
鐵牛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撓了撓頭,心里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長官夸他了。
不是罵他“蠢豬”,不是喊他“廢物”。
而是夸他是個當兵的料。
趙正陽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厲聲命令道。
“所有人都看看你們的手?!?/p>
眾人面面相覷,稀稀拉拉地抬起了手。
那是一雙雙沾滿了鮮血的手。
有的手指粗糙,有的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這雙手,以前端過槍,那是為了給鬼子看家護院?!?/p>
“這雙手,以前打過自己人,那是為了從鬼子手里討一口剩飯!”
“那是臟手!是賤手!”
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但是今天!”
趙正陽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鏗鏘有力。
“你們手上沾了鬼子的血?!?/p>
“從這一刻起,這雙手已經洗凈了!”
“這雙手,是老百姓的手!是華夏人的手!”
“從今天起,以前那個當漢奸的你,已經死了。”
“哇——”
人群里,那個斷指的偽軍一直沒哭,剛才還在笑。
此刻卻突然放聲大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哭聲連成了一片。
他們哭得撕心裂肺。
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憋屈都哭出來。
趙正陽沒有阻止。
他知道,這幫人心里太苦了。
這層皮扒下來,里面全是爛瘡。
得把膿血擠干凈,才能長出新肉。
過了片刻。
趙正陽指了指地上日軍的尸體。
“你們記住今天的感覺?!?/p>
“記住你們親手把這些侵略者,砸成肉泥的感覺?!?/p>
“鬼子唯一比你們強的,是他們敢把槍口對準你們?!?/p>
“而從今天起,你們也要學會,把拳頭,把刺刀,把槍口,對準他們!”
他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這些偽軍的心坎上。
趙正陽沒有去贊美這場暴力,但他肯定了這場暴力背后的意義。
他讓這群人明白,他們剛才做的,不是在發泄獸性,而是在找回人性,找回一個華夏男兒本該有的血性!
“今天!我趙正陽把話撂在這。”
“只要你們不負國家,國家就絕不負你們!”
“以后,挺直了腰桿做人!”
“聽明白了嗎?!”
全場一片寂靜。
幾秒鐘后。
柏小松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著嗓子吼了一聲。
“聽明白了!!”
這一聲吼,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p>
五十多個偽軍,拼命地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