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街道上,幾個老鄉正搬著木料修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墻房子。
干活的是兩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搬得搖搖晃晃,旁邊蹲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幫忙遞泥。
“縣城里缺人手。”趙正陽說。
“房子要修,水渠要通,糧倉要整理,街道要清掃,上次打仗炸壞了不少東西,老百姓忙不過來。”
夏啟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讓那三十七個人去幫老百姓干活。”
趙正陽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不是懲罰,是'社區服務'。”
“休息的時間,讓他們幫百姓修房子、挑水、搬糧、掃街,干完了回來。”
夏啟張了張嘴。
“這幫人當偽軍的時候,見了老百姓要么搶東西要么喝罵。”趙正陽說。
“你讓他們跟老百姓面對面見三天,幫人干活,吃人家遞過來的一碗水,聽人家說一聲'謝謝'。”
“這個'謝謝'的分量,比你在操場上抽他們一百鞭子都重。”
夏啟沒有再問了。
下午,三十七個不及格的偽軍被單獨集合起來。
他們站在營地里,一個個低著頭,等著被發落。
有人在發抖。
有人偷偷把拳頭攥緊了,做好了被拖去砸石頭的準備。
夏啟走過來的時候,所有人的脊背都繃直了。
“你們三十七個人,今天下午不訓練了。”
嗡的一聲,隊伍里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不是去勞役營。”
騷動停了,但緊張感更重了。
夏啟掃了他們一圈。
“從今天開始,你們三十七個人分成六組,跟著游擊隊的同志,去街上幫老百姓干活。”
沉默。
“修房子、通水渠、搬糧食、掃街道,哪里缺人手,你們就去干什么!”
夏啟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每天中午和晚上,別人休息的時候,你們去干活!一直干到下次考核通過為止!”
夏啟掃視全場:“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三十七個人嘶吼道。
這聲音雖然雜亂,但能明顯聽出來,松了一口大氣。
隊列里,一個叫賈萬成的干瘦漢子,差點笑出來。
干農活?老天爺啊,這算什么懲罰!這太好了!
他最怕的就是砸石頭,因為他這小體格子可能連錘都掄不動。
上次看見勞役營的鬼子戰俘掄大錘的樣子,他做了兩天的噩夢。
幫老百姓干活這事,賈萬成愿意。
他以前在村里就是農活的好手,種地、編織、壘墻,樣樣都來。
只是后來被鬼子抓了壯丁,稀里糊涂當了偽軍,這些本事就再也沒使過。
下午二點,有十二人被帶到了城北的一條巷子里。
那條巷子在前些天的攻城戰中被波及到了。
有三間房子塌了半邊,住在里面的兩戶人家只能搭個草棚湊合。
偽軍們到的時候,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正拄著一根棍子,背了一簍柴火。
帶隊的游擊隊員拍了一下賈萬成的后背。
“上。”
賈萬成二話沒說,三步并兩步沖過去,接過老太太的背簍。
“大娘,您歇著,這活兒我來。”
老太太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賈萬成好幾秒。
“你...你是當兵的?”
賈萬成低下頭,聲音悶了。
“呃...算是吧...”
他沒說自已以前是偽軍。
但老太太沒有追問。
她看著賈萬成身上那件嶄新的訓練服,看著他腳上那雙沒有窟窿的軍靴,又看了看他后面那一排站得整整齊齊的兵。
然后咧嘴笑了。
“好啊,好啊,有人幫忙了。”
賈萬成把背簍放到一邊,回頭招呼其他人一起上手。
搬磚、和泥、清運碎石、重新砌墻、架設房梁。
這些活他們都會干,他們當偽軍之前,每一個人都是莊稼漢。
一個下午,三間房子的殘垣被清理干凈,新的土墻砌了一半。
晚上的時候,老太太端了一盆紅薯出來。
“你們歇會兒,吃點東西。”
賈萬成擺手:“大娘,不用了,我們有飯吃。”
老太太不依。
“你們幫我修房子,我不給你們吃口東西,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把紅薯一個一個分到每個人手里,嘴里念叨著:“吃吧吃吧,剛蒸的,燙嘴。”
賈萬成接過紅薯,看了一眼游擊隊員。
游擊隊員頭撇向一邊,好像發現了什么,走了出去。
賈萬成又低頭看看手里的紅薯。
“快吃呀。”
賈萬成只好低著頭咬了一口。
燙。
甜。
眼睛也燙。
他當偽軍這段時間,進過不知道多少次村子。
每次進村,老百姓看見他們就跑,跑不掉的就跪在地上哭。
沒有人給他遞過一個紅薯。
沒有人對他笑著說“吃吧”。
因為他不配。
他穿著鬼子發的灰皮衣服,替鬼子辦事,百姓看他的時候,那種又怕又恨的勁兒,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現在呢?
一個老太太,笑呵呵地給他分紅薯。
就因為他幫她搬了半天的磚。
賈萬成把紅薯往嘴里塞,嚼得飛快,不敢抬頭。
他怕別人看見他在哭。
旁邊一個叫馬六的偽軍也在抹臉。
他在給這家劈柴。
老太太的小孫女看到他滿臉是漢,端了碗水跑過來,從后面扯著馬六的褲腿。
“叔叔,你喝水。”
馬六回過頭來。
小丫頭才六七歲,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堂。
“叔叔,你是好人吧?給你水。”
小丫頭雙手捧著手里的碗。
馬六沒有回答,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幾下。
最后接過水,在小丫頭的腦袋瓜上輕輕揉了揉。
“俺奶說了,穿這身衣服的,都是好人。”
馬六轉過身的時候,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傍晚收隊的時候,賈萬成走在隊伍最后面。
他湊到馬六身邊,低聲問:“老馬,啥感覺?”
馬六扛著斧頭,走了很長一段路才說了一句話。
“跟當偽軍不一樣。”
賈萬成沒追問。
他懂。
當偽軍的時候,走在街上,老百姓看他們的眼神是恐懼、厭惡、躲閃。
今天走在街上,有老太太追出來塞紅薯,有孩子扯著褲腿叫叔叔,有老大爺沖他們抱拳說謝。
那種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不是怕。
是把你當人看。
他們回到營地里,大家問他們今天如何?
賈萬成半天才憋出一句。
“今天有個大嫂管我叫'同志'。”
馬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馬六也悶聲說:“今天李叔讓我留下來吃晚飯,我沒敢留。”
“為啥不留?”
“我他娘...我怕吃著吃著忍不住給人跪下。”
大家安靜了一陣。
賈萬成跟馬六說:“三天后小考,你能過嗎?”
馬六聲音里帶著一股勁兒。
“死也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