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陽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已續了半杯水。
“你們不妨換位思考一下,日軍現在最想知道什么?”
夏啟腦子轉得極快,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們想知道我們是誰。”
“對,就是這個‘誰’字。”趙正陽說,“他們一個聯隊莫名其妙全軍覆沒,兩個縣城一夜之間丟了,偵察機派出去也沒回來,他們慌了。”
“他們最想搞清楚的,就是...打他們的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來頭?什么裝備?”
“這些特務,就是他們的眼睛。”
趙正陽喝了一口水。
“我要是把這些眼睛全挖了,日軍就徹底瞎了,一個瞎了眼的對手,要么縮在原地不動,要么發了瘋一樣四面出擊,不管哪種,都會打亂我們現階段的部署。”
“如果,我們故意留著這些眼睛呢?”
趙正陽把茶缸放下來。
“留著他們,我就能決定,讓鬼子看到什么,聽到什么。”
屋子里安靜了一些。
廖勇停下筆,抬起頭看了趙正陽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夏啟嘴里冒出兩個字:“高啊。”
“不僅沒抓,我還讓周軼把城里對日軍的電臺信號屏蔽,全部解除了。”趙正陽說。
夏啟一下子坐直了。
“解除了?”
“解除了。”趙正陽理所當然地說道,“不解除,那些特務發不出信號,留著有什么用?得讓他們把消息傳出去,才有意義。”
“關鍵是...傳什么消息?”
趙正陽說到這里,嘴角終于帶上了一絲笑意。
那種笑,夏啟在趙正陽臉上很少見到。
不是溫和的笑,也不是鼓勵的笑。
是一種“我挖了個坑,你們往下跳吧”的笑。
“我在兩個縣城里放了迷霧彈。”
“什么迷霧彈?”牛濤問。
趙正陽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讓人在茶館、飯館、鋪子這些老百姓扎堆的地方,有意無意地散播小道消息,說打跑鬼子的那幫人,都是金發碧眼的洋人。”
“大高個兒,藍眼珠,說話嘰里呱啦聽不懂,渾身還臭烘烘的,帶著大炮和鐵甲車來的。”
王錚嘴巴張開了。
吳忠明嘴巴也張開了。
趙正陽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又安排了另一撥人,在集市上跟人吵架,吵的內容是:你說的不對,來的不是洋人,是北邊下來的毛子!穿著皮靴子,說毛子話,帶著坦克來打鬼子的!”
“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差點打起來。”
“金發碧眼?洋人?”吳忠明摸了摸后腦勺,“趙政委,老百姓能信嗎?咱們這全是黑頭發黃皮膚啊。”
廖勇在一旁開口解釋道:“老百姓不需要全信,只要特務聽到就行了。”
“特務傳遞情報,往往是捕風捉影,只要市面上有這種傳言,他們就會記錄下來。”
趙正陽點頭道:“廖參謀說得對。”
牛濤捂住了嘴。
趙正陽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讓周軼教了老百姓幾句洋語。”
“教的什么?”夏啟問。
趙正陽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生硬的發音說道:
“哈嘍。”
“古德貓寧。”
“古德拜。”
“三克油。”
“發克油。”
“愛老虎油。”
桌上徹底安靜了。
然后夏啟一個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牛濤連忙捂住了嘴。
吳忠明聽得一頭霧水,湊到王錚耳邊低聲問:“支隊長,啥叫‘發克油’?是洋人的問候語嗎?”
王錚哪里懂這個,紅著老臉憋出一句:“別多嘴!政委教的肯定是高深的兵法暗語!”
趙正陽強忍著笑意,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我讓老百姓見了面,別問吃了嗎,就互相說這幾句。”
“你挑著糞桶路過,說一句‘古德貓寧’,我賣著豆腐腦,回一句‘古德拜’。”
“現在俞縣的大街小巷,連五歲的小孩跑來跑去都在喊‘哈嘍’。”
“那些特務混在人群里,聽見滿城百姓都在說洋文...”
趙正陽端起茶缸。
“你說他們回去怎么報?”
吳忠明已經徹底聽傻了。
他轉頭看王錚,低聲:“沒想到趙政委...還挺損的...”
趙正陽喝了口水,沒理他。
廖勇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什么,一邊記一邊點頭:
“高明,信息戰的精髓,就是讓敵人用自已收集來的錯誤信息,去得出我們想要的結論。”
“趙政委,日軍那邊現在是什么反應?”
趙正陽放下茶缸。
“反應大得很。”
“周軼監聽了這幾天鬼子的電臺通訊。”
“師團部跟華東方面軍之間的電報量翻了十倍。”
“開會開到半夜。”
“有說是毛子南下的,有說是西方人提前介入的,有說是漢斯人在搞雙面間諜的,還有人懷疑是約翰人從HK方向滲透進來的。”
“吵得不可開交。”
趙正陽說到這里,語速放慢了一點。
“最關鍵的,他們在國際上已經開始行動了。”
“通過外交渠道,向S.Y.M.D四國發了照會,措辭強硬,指責西方國家在XX地區秘密投入軍事力量,干涉帝國的正當行動。”
“S.Y.M.D那邊一臉懵,說我們什么都沒干啊。”
“鬼子不信,覺得他們在裝蒜。”
牛濤笑著道。
“趙政委,你這是把鬼子的腦仁給干燒了啊!”
趙正陽點了點頭。
“他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國際勢力’的事,根本沒有往‘內陸’這個方向想。”
“也不可能想到。”
“因為這個答案,超出了他們認知的極限。”
夏啟靠在椅背上,慢慢消化著這些信息。
趙正陽用了十來天的時間,在沒有動一槍一彈的情況下,通過信息操控和心理戰,把日軍的判斷徹底帶偏了。
不僅帶偏了。
還讓日軍自已去國際上鬧,把水攪得更渾。
S.Y.M.D跟日本互相猜疑,互相指責,精力全被牽扯到外交扯皮上去了。
而真正的燧星部隊,反而躲在這潭渾水后面,獲得了最寶貴的時間窗口。
“這太好了。”牛濤贊賞道。
趙正陽擺了擺手:“這只是第一步。迷霧彈只能爭取時間,不能爭取勝利。日軍不蠢,他們早晚會派更專業的情報人員來核實。留給我們的窗口期,可能只有...”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兩周,最多三周。”
“三周之后,日軍的情報系統回過味來,一定會組織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到那個時候,靠迷霧彈是擋不住的。”
“所以...”
趙正陽看向桌上的地圖。
“這三周,是我們遷移百姓、整合武裝、鞏固防御陣地、訓練新兵的黃金時間!”
“咱們一天都不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