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芝松開夏啟,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
“行了行了,大老爺們的,別讓人家看見。”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你那幾個...同事,中午跟咱們一起吃嗎?”
“不在這吃。”夏啟說,“李哥要回去接人。”
“那中午咱仨先吃?”
“嗯。”
......
與此同時。
李鋒的車已經駛出軍區大院,拐上了通往基地的公路。
片刻后,李鋒來到基地的生活區。
敲了敲王錚的房門。
開門的是吳忠明。
穿著基地統一發的作訓服,頭發剃得板寸,腳上趿拉著一雙棉拖鞋。
“李隊。”吳忠明下意識立正,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拖鞋,又趕緊把腳往門后縮了縮。
“吳副隊長。”李鋒抬手壓了壓,“王隊長呢?”
“里頭呢。”吳忠明側身讓路。
李鋒走進去,看到王錚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現代步兵戰術的教材,旁邊放著半杯涼了的白開水。
二麻子和另外兩個老兵蹲在客廳地上,圍著一個拆開的手電筒,正在研究里面的LED燈珠。
小福和湯圓趴在茶幾上寫字,面前是兩本田字格練習本,一筆一劃地抄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幾個字。
李鋒在門口站了兩秒。
這個畫面讓他喉嚨動了一下。
“都停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收拾收拾,跟我走。”
王錚抬起頭,合上書。“去哪?”
“出去轉轉。”李鋒說,“秦...夏啟的意思,帶你們出去看看。”
聽到出去,二麻子手里的燈珠“啪嗒”掉在地板上。
“出去?”他直起腰,“是去基地外面?”
“對,帶你們故宮。”
李鋒說得很隨意。
安靜了兩秒。
故宮?
幾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二麻子、小林、小福他們沒反應過來,因為不知道故宮是什么。
王錚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二麻子是第一個開口的。
“啥是故宮?”
李鋒解釋道:“就是紫禁城。”
“現在叫故宮博物院。”
二麻子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看王錚,又看了看吳忠明。
“我的老天爺。”
他的聲音有點抖。
“我們這幫泥腿子...還能去皇宮?”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他們那個年代,紫禁城是什么概念?
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
是他們這些扛槍打仗、連飯都吃不飽的泥腿子,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地方。
吳忠明的喉嚨動了兩下。
“李同志,你沒跟我開玩笑?”
“沒有。”
“真去紫禁城?”
“真去。”
“那個...需要交銀子不?”吳忠明下意識問了一句。
這話出來,李鋒愣了一下。
然后沒忍住,嘴角翹了。
“不用交銀子,買票就行,票已經買好了。”
“票?什么票?”
“門票,進門的票。”
“進皇宮還要票?”二麻子一臉不解。
“現在的故宮是博物館,對所有人開放,花幾十塊錢買張票就能進去。”
“幾十塊?”
“對,旺季六十,淡季四十,也就一頓飯錢。”
二麻子張了張嘴。
皇宮。
一頓飯錢就能進去。
他的腦子轉了好幾圈,才把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
“那皇上呢?”湯圓怯怯地問了一句。
李鋒蹲下來,跟他平視。
“沒有皇上了。”
“早就沒有了。”
“那皇宮歸誰?”
“歸老百姓。”
湯圓“哦”了一聲,低頭想了一會兒。
然后抬起頭,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我也是老百姓,我也能進去嗎?”
李鋒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偏分頭。
“能。”
“對了,還有一件事。”李鋒補充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他身上。
“夏啟的父母也在,到時候一塊。”
“夏政委的爹媽?”二麻子脫口而出。
“嗯。”
“那我們得注意什么?”王錚立刻問。
“是啊,要注意什么?”
“他爹媽知道我們的身份嗎?”
“不知道。”李鋒說,“夏啟跟他父母說的是:你們是從偏遠山區來的,沒怎么出過門,參與了一個國家項目。”
“偏遠山區?”吳忠明疑惑的問道。
“對,夏啟他媽不知道時空門的事,也不知道你們是1937年來的,所以到時候別說漏嘴了。”
王錚立刻點頭。
“明白。”
“就正常聊,別緊張。”
“不緊張。”二麻子拍了拍胸口,“我老二麻子什么場面沒見過。”
吳忠明斜了他一眼。
“你連沙發都不敢坐,你還什么場面沒見過?”
二麻子的臉紅了一下。
“那不一樣...那是那個彈簧的玩意兒太邪門了...”
王錚沒再問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向所有人。
“整隊。”
所有人立刻站直了。
包括小福和湯圓。
兩個孩子把脊背繃得筆直,雖然作訓服袖子還是長了一截。
“聽李同志安排,出去以后,不許亂跑,不許大聲喧嘩,不許碰公家的東西。”
王錚一條一條地交代。
“走路走人行道,別碰著路上的人。”
“看到什么不認識的,別大驚小怪,憋著,回來再問。”
“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所有人齊聲回答。
“換衣服,五分鐘,走廊集合。”
“是!”
王錚一揮手讓大家解散。
吳忠明轉身進了里屋換衣服。
二麻子蹲在地上愣了好幾秒,然后突然“嘿嘿”笑了兩聲。
“紫禁城啊...皇宮啊...”
他抬手搓了一把臉。
“我二麻子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還能進皇宮。”
旁邊的二班長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別磨嘰了,快去穿鞋!”
二麻子“哦”了一聲,慌忙跑向自已的房間。
五分鐘后。
十二個人在走廊里站成了一排。
王錚、吳忠明、二麻子、三個老兵、小福、湯圓,還有另外四個年紀稍大一些的游擊隊員。
每個人都穿著基地發的運動服和運動鞋。
頭發是這幾天才理的,板寸,精神。
站得筆直。
李鋒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吧。”
一行人跟著李鋒穿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到了地面層,門打開。
一輛深灰色的中型商務巴士停在出口處。
車身干凈,沒有任何標識。
車門開著,臺階上鋪了一塊防滑墊。
李鋒走在前面,上了車,回頭招手。
“上來吧。”
王錚第一個上去。
腳踩在車廂地板上的時候,他的身體頓了一下。
地板是軟的。
鋪了一層絨面的防滑地膠,踩上去腳底有輕微的回彈。
車廂內部寬敞干凈。
兩排座椅,灰色絨布面料,每個座位旁邊都有一個小窗戶。
空調出風口送出來的暖風均勻地鋪在車廂里。
王錚在第二排坐下。
手掌在座椅扶手上摸了一下。
光滑的,有一點涼,是某種合成材料。
吳忠明在他旁邊坐下來,動作很輕,屁股挨著椅面的時候還往下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坐歪。
二麻子大大咧咧地坐到了第三排。
屁股剛挨上椅面,整個人往后一靠。
“哦嚯!”
“這椅子跟基地里的沙發一樣軟唉!”
吳忠明回頭瞪了他一眼:“小聲點!”
“哦哦。”二麻子趕緊壓低聲音,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小福和湯圓坐在最后一排。
小福他們趴在窗戶上,鼻尖幾乎貼到了玻璃上。
車門關上。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極輕,幾乎感覺不到震動。
車子緩緩駛出了基地的地面出口。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的時候,二麻子的手不自覺地抬了一下,擋在了眼前。
他瞇了兩秒,才慢慢放下手。
窗外是一條筆直的柏油公路。
雙向四車道,中間有白色的隔離線。
路面平整得不像話,沒有一個坑洼,輪胎壓過去連顛簸都感覺不到。
公路兩側是成排的白楊樹。
樹干筆直,枝椏光禿禿的,冬天的樣子。
但每棵樹的間距都一模一樣,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似的。
再往遠處,是大片的冬麥田。
麥苗貼著地面,綠油油的一片,一直鋪到天邊。
田壟整齊,像用刀切過的。
田埂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水泥砌的灌溉口,旁邊豎著一根電線桿。
電線桿上架著三根線,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二麻子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眼珠子一動不動。
田。
他最先看到的就是田。
1937年的田什么樣?
水渠是土挖的,一場雨就塌半邊。
田壟高低不平,全靠人力翻,一頭牛能頂半個村。
麥苗稀稀拉拉的,種子不好,肥料不夠,靠天吃飯。
眼前這些田——
每一壟都是直的。
麥苗均勻得不像是人種出來的。
灌溉口是水泥的,擰開就有水。
他想起來趙政委在山洞里放的那段影像。
機械化收割,糧食堆成山。
當時他以為是天上的畫。
現在窗外就是。
二麻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
——
公路上開始出現別的車了。
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從對面車道駛過,速度很快,“嗖”的一下就過去了。
吳忠明的身體下意識緊了一下。
但他馬上就放松了。
又一輛車過去了。
黑色的,比剛才那輛大。
然后是一輛藍色的小貨車。
車斗里裝著紙箱子,用綠色的網兜罩著。
吳忠明盯著那輛貨車看了好幾秒。
“路上的車...”他小聲說了一句,“真多。”
王錚坐在旁邊,沒扭頭,但“嗯”了一聲。
他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車。
他看的是路邊的房子。
公路兩側零星分布著一些民居。
兩層的小樓,白墻灰瓦,門前停著電動三輪車。
院子里晾著衣服。
有一家的院墻上爬著枯藤,墻根下碼著整齊的蜂窩煤。
一個穿紅棉襖的女人從院門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個塑料盆,朝公路這邊看了一眼,然后低頭去晾衣服了。
那個女人的臉色是紅潤的。
身上的棉襖是新的,干干凈凈。
她的動作很隨意,很松弛。
沒有驚恐。
沒有躲避。
她就那么站在自家院子里,安安穩穩地晾著衣服。
好像這天底下根本就沒有什么戰爭這回事。
大巴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了下來。
李鋒站起身。
“到了,都下車。”
車門打開,王錚第一個走下去。
腳踩在水泥地面上。
抬頭。
面前是一棟二層的小樓。
院門口有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站著,看到李鋒點了一下頭。
李鋒帶著一行人往里走。
門開著。
夏啟站在門口。
“來了。”
王錚快步走上前。
他在夏啟面前站定,身體繃得很直。
吳忠明跟在后面,也站住了。
“夏政委。”
吳忠明喊了一聲。
他的大嗓門在安靜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稱呼一出口,門口的空氣像是凝了一下。
夏啟身后的屋子里,傳來了楊秀芝“哐當”一聲。
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夏江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
“誰?”
楊秀芝從屋里探出半個身子。
她看到了門口站著的十幾個人。
清一色的板寸頭,運動服,站得筆直。
為首的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面容堅毅,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刻在臉上。
后面跟著幾個青年,再后面,是幾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每個人都在看夏啟。
每個人的站姿,都帶著一股子她說不上來的、讓人心里發緊的東西。
然后她聽到了那個稱呼。
政委?
夏政委?
楊秀芝愣住了。
她看向自已的兒子。
夏啟站在門口,手插在衛衣兜里,臉上的表情很平常。
但他周圍那些人看他的方式,不平常。
夏江平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了楊秀芝身后。
他的茶杯還端在手里。
透過門框,他看到了門外那群人。
看到了他們的站姿。
看到了他們看夏啟時的那個勁頭。
夏江平端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楊秀芝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她扯了一下夏啟的袖子。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不敢置信。
“小啟...他們叫你什么?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