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巴車順著寬闊的長安街一路前行,夏啟敏銳地察覺到了路線的變化。
他轉頭跟坐在旁邊的李鋒說道。
“李哥。”夏啟低聲喚道。
“嗯?”李鋒回過頭,眼神詢問。
“這是去哪的?”
“直接去故宮里面的內部通道。”李鋒壓低聲音解釋。
“已經打過招呼了,車子直接停在宮墻里頭,你們不用下車排隊,也不用刷證件,咱們走內部流程,一條龍直接進。”
夏啟沉默了兩秒。
他很清楚李鋒這是在盡最大努力保護他的安全,同時也是給這群“跨時空貴客”最高的禮遇。
但他隨后轉頭,看向了最后一排。
小福和湯圓這兩個孩子正趴在玻璃上,鼻尖都擠平了,眼里滿是對這個世界的敬畏和好奇。
“咱不搞特殊。”夏啟輕聲推辭。
“就當我們是普通游客,買票,排隊,從午門進。”
李鋒看了他兩秒。
“排隊?”
“嗯,排隊。”
“你知道多少人嗎?”
“管他多少人。”夏啟說,“就是要讓他們跟普通老百姓一起排隊進去。”
“讓他們知道,這個地方,是老百姓花幾十塊錢就能進的。”
“是天底下所有人都能來看的。”
“而不是誰給他們開了特殊通道,才有資格看的。”
李鋒沉默了一會兒。
按了下耳麥的按鈕,輕聲跟前面的司機說了一句:
“改道,去王府井。”
......
大巴在王府井大街的一處臨時停靠區緩緩停穩。
車門開了,外面的冷風第一個沖進來,車廂里幾個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十一月的帝都,干冷。
李鋒先下了車,站在路邊,朝里招手。
夏啟扶著母親楊秀芝下車,父親夏江平跟在后面,手揣在厚實的兜里,邁下臺階,站到路邊,抬頭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沒說,就是站在那,往遠處看了幾秒。
“真寬啊。”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有特別大的感慨,就是陳述。
楊秀芝已經看上了路對面一家專賣北京烤鴨的館子。
櫥窗里掛著兩只油光發亮的整鴨,她使勁兒吸了一下鼻子,“哎,一會兒回來能不能買只鴨子帶走?”
夏啟說,“行。”
后面,王錚和吳忠明相繼下了車。
兩只腳落地的時候,王錚的身體靜了一下。
他抬起頭。
王府井大街。
兩側的店鋪連綿不斷,招牌一塊挨著一塊,各種顏色、各種字體,有些招牌還帶著滾動的LED燈帶,在白天的陽光里反著光。
街道不算窄,但人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穿羽絨服的,穿大衣的,穿沖鋒衣的。
背雙肩包的學生,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拎購物袋的中年婦女,舉著手機拍照的游客。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是王錚從未見過的表情。
松弛。
沒有恐懼,沒有躲閃,沒有那種隨時準備逃命的緊繃。
他們就那么走著,走在寬闊平坦的路上,三三兩兩地聊著天,笑著。
有人手里舉著一根插著糖塊的竹簽,邊走邊吃。
有人站在路邊看手機。
有個小女孩騎在她爸脖子上,手里攥著一串冰糖葫蘆,咧著嘴笑。
王錚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1937年的大街。
那種大街上,你走十步就能看見一具尸體。
活著的人弓著腰貼墻根走,眼珠子不停地轉,隨時準備往巷子里鉆。
街上要是有個小女孩騎在她爸脖子上?
那說明她爸正在逃命,背著孩子跑。
“王隊,來這里。”
李鋒叫了他一聲。
王錚回過神,邁步走了過來。
李鋒做了最后一次交代。
“看到我手里的小旗子了嗎?”他晃了晃手中一面巴掌大的三角小旗,“待會兒跟緊我,如果被人群沖散了,別亂跑,找我手里的旗子。”
麻子立馬挺了挺胸脯:“明白,這個就是我們的隊旗。”
李鋒嘴角抽了一下,沒糾正他。
“行,那走吧。”
一行人跟在李鋒后面,順著王府井大街往南走。
楊秀芝走在夏啟左邊,一邊走一邊看兩側的店鋪。
嘴里不時發出“這個好看”“這個漂亮”“哎呀這家店裝修得真洋氣”之類的感嘆。
走兩步停一步,根本快不起來。
夏啟知道老媽其實是有意的。
她看出來后面那些人是第一次進城,至少是第一次來這種大城市。
她故意走慢,故意停下來東張西望,好讓后面的人也能不露痕跡地多看幾眼。
這就是老一輩人的善良。
不說破,不點穿,只是默默地給你留空間。
路上人很多。
二麻子這輩子見過最多人的場面,是他小時候秋收后的鎮子集市。
那也就百八十號人,擠在一條爛泥路上,賣糧的、換鹽的、磨剪子戧菜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那也就百八十號人,擠在一條爛泥路上。
現在這條街上,光他目力所及的范圍內,少說有好幾百號人。
而且每個人都穿得干干凈凈。
沒有補丁。
沒有露腳趾的布鞋。
沒有灰頭土臉的黃皮面孔。
每個人身上的衣服,在他看來都夠得上地主婆的行頭。
顏色鮮亮,面料厚實,剪裁貼身。
腳上的鞋子更是稀奇,各種各樣的顏色和款式,有些女人的鞋底還帶著一跟柱子。
二麻子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上的運動鞋。
白色的,帶條紋的。
在基地發的時候他覺得這已經是世上最好的鞋了。
現在看看街上這些人,他發現自已這雙鞋在這里,只能算最普通的那種。
普通老百姓穿的。
都這么好。
“別停。”王錚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二麻子趕緊跟上。
隊伍跟著人流往前走。
楊秀芝挽著夏江平的胳膊,走在最前面,時不時指著路邊的店鋪跟夏啟聊兩句。
“哎,這家店賣的什么?瑞...瑞行?”
“賣咖啡的。”夏啟看出了老媽寓意何為,配合道。
“咖啡多少錢一杯?”
“十來塊。”
“十來塊?我記得以前以前都要二十多。”楊秀芝咋舌,她還真不知道。
夏啟笑了下。
他媽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比價。
王錚走在中間位置。
他盡量讓自已看起來很放松,但腳步始終保持著行軍的頻率。
兩側的店鋪,他看不太懂。
有一家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發光牌子。
透過玻璃門,他看到里面的衣服掛在一排排的架子上,顏色按照漸變排列,整整齊齊。
幾個年輕女人在里面翻看衣服,動作很隨意。
拿起來看兩眼,不喜歡就放回去,換一件。
沒有人在旁邊盯著。
沒有人在門口查身份。
想進就進,想走就走。
王錚的視線在那些年輕女人的臉上停了一下。
她們的表情很平靜。
不是那種“終于有新衣服穿”的珍惜。
是一種“這些衣服太多了挑不過來”的隨意。
王錚把視線收回來。
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家食品店的時候,一股濃烈的甜香飄了過來。
湯圓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鼻子動了動,腦袋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偏。
店門口的玻璃柜臺里,擺滿了各種顏色的點心。
金黃的,粉紅的,白色的,棕色的。
每一塊都小小的,精致得不像是拿來吃的。
湯圓的喉嚨咕嚕了一聲。
小福拽了他一把。
“別看了,走吧。”
湯圓被拽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夏啟注意到了。
他走過去,在那家店的門口停下來。
“想吃什么?”
湯圓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想吃。”
“不餓。”
“真的。”
連說了三句,把三個意思表達了個遍。
夏啟沒理他,直接走進了店里。
半分鐘后出來,手里多了一個紙袋。
他把紙袋塞到湯圓手里。
“分給大家。”
湯圓捧著那個紙袋,低頭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裝著七八塊蛋黃酥,油紙包著,還冒著一點熱氣。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謝…謝謝夏…夏政委。”
這聲“夏政委”說得極小極小,小到只有他自已和旁邊的小福能聽見。
夏啟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隊伍繼續往前走。
湯圓小心翼翼地從紙袋里拿出一塊蛋黃酥,遞給了身邊的小福。
小福接過來,猶豫了兩秒,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外面的皮是酥的,一咬就碎。
里面是咸蛋黃,沙沙的,裹著一層甜甜的豆沙。
他長這么大,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
小福咽下去那口,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塊。
他沒有再吃第二口。
他把剩下的半塊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了褲兜里。
湯圓看到了,也沒說什么。
他把紙袋往后傳,傳給了芋頭。
芋頭接過來的時候,手也在抖。
他拿了一塊出來,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
然后就不嚼了。
他仰起頭,使勁眨了兩下眼睛。
吞下去。
把紙袋又往后傳了。
隊伍走到了王府井大街和東長安街的交叉口。
紅綠燈在閃。
夏啟停下腳步。
“等綠燈。”
王錚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個懸在半空中的小方盒子。
紅色的圓形燈在亮著。
下面有一組數字在跳動。
32,31,30…
路口對面也站著一群人,也在等。
沒有人闖紅燈。
沒有人催促。
沒有人插隊。
所有人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著,等那個數字跳到零。
吳忠明湊到王錚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連過馬路都有規矩。”
王錚點了下頭。
燈變了。
綠色。
人群開始移動。
王錚跟著邁步,走過那條寬闊的馬路。
腳下是白色的斑馬線,漆面嶄新。
兩側的汽車全部停住了,安安靜靜地等著行人過完。
沒有人按喇叭。
王錚走到馬路對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停著的車。
幾十輛,排成一排。
干干凈凈,各種顏色。
每一輛車里都坐著人。
他們在等。
等一群他們根本不認識的人走過馬路。
王錚轉回頭來,吸了一口冷空氣。
繼續走。
前方,天安門廣場的輪廓已經隱隱可見。
隊伍沿著東長安街往西走。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故宮的方向漸漸近了。
人也開始多起來。
天安門。
從廣場這邊正面看過去,城樓是紅色的,很高,檐角翹著,底部是高大的城臺.
城臺中間有五個拱形門洞,門洞是深色的,深不見底。
城樓正中間,那幅畫像。
王錚他們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
畫像里的人,他們都認識。
趙政委在山洞里放過那個畫面,他們都知道。
那是領袖的臉。
湯圓攥了一下小福的袖子,小聲說,“小福,你看隊長他們在看...”
小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沒說話。
半晌,低聲說了一句,“嗯。”
就這一個字,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隊伍慢慢往前移。
二麻子站在隊里,左右來了幾撥游客。
有帶孩子的一家人,有三四個年輕人,還有兩個舉著自拍桿的女生,一路走一路對著鏡頭說話。
二麻子目送那兩個女生走遠,扭過頭來,低聲跟吳忠明說,“這年頭女孩兒出門,都這樣打扮?”
吳忠明:“你給我閉嘴。”
“我就問一句...”
“問你大爺!”
二麻子不吭聲了,把自拍桿方向的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已腳上那雙運動鞋發呆。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說了一句,“比我老家侄女打扮得好看一點...”
“哎,我侄女生在那個年代,真可惜...”
這話說出來,吳忠明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最后沒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
故宮博物院檢票口前,排了幾條隊。
目前是淡季,隊伍不長。
李鋒走到隊伍末尾,停下來,回頭招手,“到了,排這。”
夏啟領著父母走過來,站到了隊尾。
王錚和吳忠明跟上,二麻子拉著小福和湯圓,把兩個孩子夾在中間,站到了夏啟后面。
隊伍慢慢往前動。
前面有人在翻包,有人在掏身份證,有人在手機上找電子票。
一切都是有序的。安靜的。不急不躁的。
這給王錚他們帶來了一種全新的體驗。
那種排隊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另一個場景,進縣城時的盤查。
1937年的縣城門口,也有排隊。
但那種隊排的是命。
日偽軍的哨卡,刺刀架在脖子上,搜身、盤問、翻行李,稍有不對,當場就拉出去。
排在隊伍里的人,手腳冰涼,大氣都不敢喘。
而這里——
前面一個年輕媽媽把孩子從推車里抱出來,給孩子戴正了帽子,孩子咯咯地笑。
旁邊一對老夫妻互相攙著胳膊,老頭子翻遍了口袋找身份證,老太太在旁邊數落他:“讓你放好你不聽。”
再前面,兩個年輕人對著手機比劃,商量著先去看哪個宮殿。
沒有恐懼。
沒有盤查。
沒有刺刀。
只有陽光,只有秩序,只有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