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的中軸線走到最后一段了。
從御花園往北,穿過順貞門,就能看到最后一道城門。
紅色的城墻,灰色的城臺,上面是重檐廡殿頂的城樓。
規模比午門小了不少,但依然厚重。
城門洞開著,外面就是景山前街。
陽光從門洞外面照進來,把地磚照得發白。
夏啟在門洞前停下腳步,轉過身。
“最后一道門了。”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的匾額。
“神武門。”
小福走到他身邊,仰頭看了一眼。
匾額上三個大字,藍底金字,端端正正。
“神武門。”小福跟著念了一遍。
他作為隊伍里最年幼也最好奇的“問題寶寶”。
聽到這三個字,腦袋立刻歪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夏...隊長。”
他差點喊出“政委”兩個字,話到嘴邊,機靈地拐了個彎。
“我小時候聽村口的老先生講古,說皇宮最后面那道門,叫玄武門啊。”
“怎么成神武門了?”
旁邊的芋頭也跟著點頭附和。
“對啊,玄武門!我也聽戲文里唱過,什么玄武門之變,李世民在那兒把他哥哥給殺了。”
“那個門呢?難道不在這兒嗎?”
夏啟沒急著回答,臉上露出贊許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滿臉求知欲的小福,又看了一眼急著想知道答案的芋頭。
湯圓和耗子雖然沒說話,但都默默地豎起了耳朵。
幾個半大孩子仰著臉,眼睛里全是好奇,像極了教室里等待老師解惑的學生。
夏啟伸手拍了拍小福的肩膀。
“這個問題問得好。”
“這道門,原來確實叫玄武門。”
“那為什么改了?”小福追問。
“因為要避諱。”
“避誰的諱?”
“皇帝的。”
夏啟說到這,環視了一下周圍。
王錚和吳忠明站在左側,神情專注。
二麻子在后面,聽得聚精會神。
楊秀芝挽著夏江平的胳膊,站在最外圍,滿臉驕傲地看著兒子成為眾人的焦點。
之前那幾個做直播的年輕人雖然走了。
但夏啟的“講解”又吸引了新的聽眾。
大概七八個人,站在兩三米外,豎著耳朵在聽。
有七八個游客停下腳步,豎著耳朵在聽。
還有兩個背著書包的男生,看起來像是高中生。
夏啟吸一口氣,這不僅僅是一次講解,這是他要為1937年的同志們上的一堂課。
一堂關于“皇權”與“人民”的課。
“你們知道什么叫避諱嗎?”
小福想了想,不確定地回答:“就是...有些字,皇帝用過了,老百姓就不能用了?”
“答對了!”夏啟打了個響指。
“在古代,皇帝的名字是天底下最大的忌諱,皇帝叫什么,天下人就不能再用那個字。”
“寫文章不能寫,說話不能說,甚至地名、官名、日常用語,凡是撞上的,統統要改!”
他指著頭頂的牌匾,“這道門原來叫玄武門,沒問題。”
“但是到了清朝,出了個有名的皇帝,他叫康熙。”
“考考你,康熙皇帝叫什么名字?”夏啟看向小福。
小福茫然地搖頭,芋頭也跟著搖頭,湯圓更是一臉茫然。
倒是王錚,接了一句:“愛新覺羅·玄燁?”
夏啟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厲害啊王隊長,肚子里有貨!”
王錚咧了咧嘴,難得有點不好意思。
“以前在部隊里,有個老秀才給我們講過幾句。”
“對,康熙皇帝的名字叫玄燁。”
夏啟繼續說。
“他名字里有個‘玄’字。”
“所以從他登基那天起,天底下所有帶‘玄’字的東西,全都得改!”
“這道‘玄武門’,也就順理成章,變成了‘神武門’。”
小福“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但緊接著是更大的震驚。
“就因為皇帝名字里有個玄字,一道門的名字,說改就改了?”
“何止是門。”夏啟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給你們舉幾個例子,你們就明白了。”
“先說最有名的,秦始皇,叫什么?”
小福這次反應很快:“嬴政!”
“對,嬴政,名字里有個‘政’字。”
“這個'政'字,和我們說的‘正月’的‘正’,讀音一樣。”夏啟循循善誘。
“所以,從秦朝開始,普天之下,正月就不能再讀zhèng月了。”
“改了讀音!把四聲改讀成了一聲,zhēng月。”
“這一個字的讀音,就因為一個兩千多年前的皇帝,被強行扭轉,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小福眨了眨眼。
“我們那也管正月叫端月,也是因為這個?”
夏啟欣賞地看著這個聰明的孩子,肯定道。
“沒錯!正月初一,一元復始,取‘開端’之意,也稱端月,也是為了避諱!”
“我的天...”小福喃喃自語,“這...這得有兩千多年了吧?”
“準確地說,兩千兩百多年。”
旁邊那個背書包的高中生“嘶”了一聲,手里的礦泉水差點沒拿住。
他低頭飛快地在手機備忘錄里打字。
標題就是“故宮偶遇寶藏講解員筆記,名字避諱”。
夏啟沒有停頓。
“再說第二個。”
“漢文帝,劉恒。”
“名字里有個‘恒’字。”
“這個字犯了忌諱,結果怎么著?”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北岳恒山,五岳之一,夠有名吧?”
“就因為和皇帝撞了名字,改名叫常山!”
吳忠明“嚯”地一聲驚呼出來。
他雖然文化不高,但評書可沒少聽。
“常山趙子龍的那個常山?”他試探著問。
“就是那個常山。”夏啟點頭,“恒山改叫常山,常山郡出了個趙云,所以才有‘常山趙子龍’。”
吳忠明嘴里咂摸著這幾個字。
“恒山趙子龍...聽著沒有常山趙子龍順嘴。”
夏啟也很感慨:“所以你看,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巧。”
二麻子站在后面,耳朵豎得筆直。
他對趙子龍這個名字太熟了。
經常聽說書先生講的最多的就是三國。
趙子龍單騎救主、長坂坡七進七出。
每次聽到這,周圍的人都激動的大喊叫好。
但他從來不知道,“常山”這兩個字,也是被皇帝改出來的。
“還沒完!”
夏啟又豎起一根手指。
“再說一個你們家喻戶曉,連神仙都跑不掉的!”
“嫦娥,你們都知道吧?”
“嫦娥奔月!”芋頭興奮地搶答,這他知道!
“對,嫦娥奔月。”
“但你們知道嗎?嫦娥原來不叫嫦娥。”
“啊?那叫什么?”芋頭愣了。
“嫦娥原來叫‘姮娥’,姮,左邊一個女字旁,右邊一個恒字的右半邊。”
“也是因為漢文帝劉恒,‘姮’字跟‘恒’太像了,也犯諱!”
“所以從漢朝開始,姮娥變成了‘常娥’,后來又慢慢演變成了‘嫦娥’。”
“一個流傳千古的神話人物,也得給地上的皇帝讓路!”
小福聽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識地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連...連神仙都得避他的諱?”
“在皇帝面前,神仙也得排隊。”夏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
但周圍的人都聽出了那層意思。
幾個圍觀的游客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伙子,再說一個。”
“對啊,再講一個。”
夏啟的節奏越來越順。
“說到神仙,那就在說一個與神仙有關的。”
“唐朝,李世民。”
“他名字里有個‘世’字,有個‘世’字。”
“這兩個字在唐朝都是大忌。”
“影響最大的一個:觀世音菩薩。”
“啊?”這回連王錚都聽懵了。
“觀世音菩薩的‘世’字犯了李世民的諱,所以從唐朝開始,為了避諱皇帝,大家慢慢地就把‘觀世音’簡化成了‘觀音’。”
“我們現在說的觀音菩薩、觀音廟、觀音像,全是從那時候改過來的。”
人群外圍,其中一個大媽感慨的雙手拍了一巴掌,滿臉的不可思議。
“天吶,我拜了這么多年的觀音菩薩,原來人家本名叫觀世音?”
“對,《心經》里面寫的就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其名正是觀世音。”
“那菩薩...不生氣嗎?”芋頭撓著頭,冒出來一句最樸素的疑問。
夏啟沒忍住,笑了。
“菩薩大度,不跟凡人皇帝計較。”
周圍幾個游客也跟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