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啟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死尸,心里記下了這個數據。
活人進門能修復,死人進門無效果。
夏啟松開手里粗糙的麻繩,隨意地拍了拍手上沒有的灰塵。
“滴!”
“身份確認?!?/p>
“歡迎歸來,夏啟同志?!?/p>
伴隨著電子合成音,夏啟意念一動,身后那道幽藍色的光門閃爍了兩下,消失了。
“都站好!列隊!”
吳忠明幫他把幾個孩子攏到一起,排成一列。
小福、湯圓、芋頭、耗子,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
盡管他們的腦子還在嗡嗡響,但身體的肌肉記憶在命令下自動執行了。
......
走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秦老和周教授幾乎是前后腳趕到的。
秦老是坐著內部高速電梯下來的。
這位老將軍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跑步了,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首長,您老慢點。”跟在身后的警衛員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卻被秦老一個嚴厲的眼刀直接逼了回去。
當傳送大廳的大門打開,夏啟一行人走出來的時候,等候區已經站了不少人。
秦老站在最前面,李鋒站在旁側,手里還拿著那個沒來得及放下的飯盒。
牛濤大跨步上前,立正敬禮。
“報告首長!燧星小隊完成本次跨時空傳送任務!”
“帶回1937年友軍代表及少年戰士若干,日軍四名!請首長指示!”
秦老舉起右手,回了個禮。
“辛苦了。”
禮畢,秦老的視線越過牛濤,落在了正朝他走過來的夏啟身上。
夏啟走到秦老面前。
他沒有敬禮。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秒。
“秦老,我回來了。”
秦老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從頭到腳,仔仔細細。
“臉色還行?!鼻乩祥_口,很是穩,“身體呢?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上次你那個情況,可把我們這幫老骨頭嚇得不輕?!?/p>
夏啟張了張嘴。
他其實準備了很多話,從穿過時空門開始就在想,見到秦老該怎么說,該怎么解釋自已上次的魯莽。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一句。
“秦老,上次...是我的錯。”
夏啟低下頭,語氣中滿是愧疚。
“我不該強行突破空間,差點把自已搞沒了,也差點讓整個燧星計劃陷入被動,我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p>
大廳里鴉雀無聲。
秦老靜靜地聽完,沒有打斷。
“真知道錯了?”
“知道了,刻骨銘心。”
“知道就行?!鼻乩宵c了點頭,“以后還這么干嗎?”
“絕對不會了。”夏啟抬起頭,眼神中褪去了曾經的青澀與魯莽。
“我向您,向組織保證,以后所有關于空間突破的嘗試,都必將嚴格在陶教授的科學監測下進行,絕不擅自行動,我的命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清楚?!?/p>
秦老看著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
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行了,別的等體檢完再說?!鼻乩吓牧伺南膯⒌募绨颍叭藳]事就好?!?/p>
秦老轉頭看了一眼周教授。
周教授會意,點了下頭。
“一會兒讓周教授給你做個全面檢查?!鼻乩蠂诟赖溃安恢弊鰟e的事,先把身體確認清楚?!?/p>
“明白!”
處理完夏啟的事,秦老這才轉身,將目光看向了王錚。
“王錚同志?!?/p>
王錚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首長好!”
秦老還了個禮,走近了兩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這次換上咱現代的軍裝了?不錯,看著精神多了,像樣!”
王錚下意識地拽了拽作訓服的衣角。
上次來的時候,他穿的是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軍裝。
“上次走得急,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聊?!鼻乩系恼Z氣很平和,“這段時間在那邊辛苦了?!?/p>
“不辛苦!”王錚連忙擺手,“有趙政委和牛隊長他們在幫襯著,我們享福著呢!”
站在后排的吳忠明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是享福,就是天天被廖參謀的戰術課折磨得頭疼欲裂。
秦老笑了一下,轉頭看向了那幾個站成一排的少年。
他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過去。
小福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
他在努力讓自已看起來像個合格的軍人,絕不能給1937年的游擊隊丟臉。
可他垂在褲腿邊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秦老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慈祥得看著他。
“小同志,叫什么名字?”
“報...報告首長!”小福的聲音緊張得直發劈,“我...我叫小福!”
“小福?!鼻乩现貜土艘槐?,“今年多大了?”
“虛歲十三!”
“讀過書沒有啊?”
小福猶豫了一下,臉憋得通紅:
“沒正經上過學堂,但...但是跟著我們隊里的呂先生認過幾個大字?!?/p>
秦老微笑著點了點頭,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
虛歲十三歲,在現代是在上小學六年級。
可在這個少年身上,卻已經背負了國仇家恨。
他走到下一個孩子面前。
湯圓比小福緊張多了,他的腳趾頭在軍靴里摳地板,連氣都不敢大喘。
“你呢?”
“我、我叫湯圓!十四歲了!”
“這名字誰取的?”
“是我娘...”湯圓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娘說我小時候長得胖乎乎的,白凈,像個湯圓,可后來鬼子進村...我娘...”
說到這里,湯圓沒再往下接了,他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秦老沒有追問。
他緩緩伸出寬厚的手掌,在湯圓的腦袋上輕輕地揉了兩下。
“孩子,到了這里,就是到了家,以后,再沒人能欺負你們?!?/p>
接著,秦老跟隊伍里的每個孩子都說了兩句話。
問了名字,問了年紀。
最后,問了他們這次來八十年后的現代,最想學點什么真本事。
小福眼睛放光,大聲喊道:“我想學造坦克、造能在天上飛的飛機!”
湯圓捏緊拳頭:“我想當兵王!像牛隊長那么厲害的兵王,把鬼子全殺光!”
芋頭挺起胸膛:“我想學開坦克!一炮轟爛鬼子的碉堡!”
耗子不甘示弱:“我想學開直升機!在天上用機槍掃射他們!”
秦老聽完,被這群少年質樸、直白卻又熱血沸騰的豪言壯語逗得爽朗地大笑出聲。
“好!有志氣!”秦老大手一揮,“只要你們肯下苦功夫學,別說是坦克直升機,以后咱國家的航母,都讓你們上去見識見識!都給你們安排上!”
安撫完少年們,秦老轉回身,面容一肅,看向李鋒。
“李鋒,立刻帶孩子們先去體檢中心,然后讓食堂安排一頓最好、最豐盛的熱乎飯!紅燒肉、大雞腿,敞開了供應!”
“是!”
秦老又看了一眼夏啟。
“你,跟周教授走,從頭到腳好好檢查一遍,其他的事等報告出來再說。”
“明白?!毕膯⒘⒄饝?。
隨后轉過身,來到周教授面前,低聲叫了一句。
“周教授。”
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自在。
上次昏迷的事,周教授為了救他,連著好幾天沒合眼。
后來又是他親自坐鎮重癥監護室。
夏啟站在那里,組織了一下語言。
周教授沒等他說完,走回來兩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回來就好?!?/p>
四個字。
沒有責備,沒有追問,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周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領著夏啟往前走。
夏啟跟上去。
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周教授往旁邊側了半步,讓出了后面的視線。
然后用下巴朝前方的某個角落努了努嘴。
夏啟愣了一下,順著周教授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走廊最后面,靠墻站著一個人。
是陶教授。
秦老來的時候,他沒有往前擠。
周教授來的時候,他也沒往前湊。
他就站在走廊最靠里的位置,背靠著墻壁。
白大褂扣著最上面一顆扣子,領口被勒得有點歪。
手里捏著那疊數據報告,紙邊被他捏出了褶皺。
夏啟看到了他。
陶教授他瘦了。
在他的印象里,之前的陶教授雖然清瘦,但精氣神足,走路帶風,說話中氣十足。
可眼前這個人,臉頰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凹陷了下去,顴骨高高突起。
眼圈發黑,眼窩深陷。
整個人就像是剛剛熬過了一場大病,精氣神被抽干了一大半。
夏啟的腦海中響起了自已昏迷時,李鋒在他床邊絮叨的那些話:
“秦老指著陶教授的鼻子罵...”
“保溫杯摔在地上,癟了一大塊...”
“陶教授出來之后就把自已關了起來,偷偷抹眼淚...”
夏啟的腳步停了,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陶教授一直在注釋著他。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走廊對視。
陶教授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的報告紙被他無意識地攥得更緊了。
夏啟吸了一口氣,邁開雙腿,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走到陶教授面前,站定。
“陶教授?!?/p>
陶教授張了張嘴,似乎想擠出一個笑臉,卻沒能發出聲音。
夏啟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p>
他沒有抬頭。
“上次在實驗室,您喊我停下來,我全都聽到了?!?/p>
“但我沒停?!?/p>
“是我任性,是我太急功近利不聽勸?!?/p>
“是我的一意孤行出了事,最后卻讓您替我扛了雷,扛了組織的責罵,扛了所有的責任?!?/p>
夏啟直起身體,清澈的目光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陶教授那雙通紅的眼睛。
“是我連累您了,陶教授?!?/p>
陶教授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他擺了擺手。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陶教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伸手在夏啟的胳膊上用力地拍了兩下。
“人回來了就好,你能站在這里跟我說話,能清醒地叫我一聲陶教授,就比什么都強!什么責任、什么處分,那些都不重要!”
夏啟看著眼前這位為了自已近乎形銷骨立的老學者。
不知道該怎么接下這份沉甸甸的寬容。
夏啟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夏啟覺得氣氛實在太沉重了。
他腦子里靈光一閃,大概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又或者他心里是真的覺得這是一件天大的、值得慶祝的好事。
“陶教授。”夏啟的眼睛亮了起來。
“嗯?”陶教授有些疲憊地回應一聲。
“告訴您個好消息?!毕膯⒖桃鈮旱土寺曇簦桓鲍I寶的模樣。
陶教授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什么好消息?”
夏啟咧開嘴笑了下,語氣中甚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上次的昏迷,經過時空門的重置,我感覺現在,我又能隨時突破空間了。”
“吧嗒?!币宦暣囗?。
陶教授手里的那疊數據報告,直挺挺地掉在了地板上。
他只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血壓瞬間飆到了180。
陶教授雙腿一軟,身體晃了晃,眼看就要往后栽倒。
夏啟連忙上前把他抱住。
“哎哎哎!陶教授您怎么了?!”
“周教授快來??!陶教授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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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六千字,加更。
近期的數據不好,寶子們免費的用愛發電可以送一下嗎?
給些寫作的動力,感謝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