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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鐵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慘白的日光燈將室內(nèi)照得一片通明，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躲藏。
冰冷的鐵椅，光潔的審訊桌，墻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的紅色大字，
構(gòu)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環(huán)境。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新漆混合的味道，冰冷而肅殺。
趙駿坐在特制的審訊椅上，手腳都被固定。
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十歲。
昂貴的定制西裝被換成了統(tǒng)一的號服，頭發(fā)凌亂，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往日那種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被抽空靈魂般的呆滯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恐懼。
手銬和腳鐐冰冷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已經(jīng)從云端跌落，成為了階下囚。
方信和陸建明坐在審訊桌后，沈靜負(fù)責(zé)記錄。
所有人都神色嚴(yán)峻，目光如炬，聚焦在趙駿身上。
“趙駿，知道為什么把你帶到這里來嗎？”
方信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趙駿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嘴角扯動了一下，
似乎想露出一個慣常的、帶著痞氣和傲慢的冷笑，
但最終只形成了一個難看的扭曲。
“為什么？方大主任，你們紀(jì)委抓人，還需要理由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但依舊試圖維持著最后一點可憐的強硬。
“欲加之罪？”
陸建明冷哼一聲，將一摞厚厚的卷宗“啪”地一聲摔在桌面上，聲音在寂靜的審訊室里格外響亮，
“趙駿，收起你那一套！看看這些！”
他翻開卷宗，抽出一張張證據(jù)照片和文件復(fù)印件，
一一展示在趙駿面前：“這是你通過馮玉剛，在齊州新體育中心附屬停車場項目中，虛報工程量，套取國家資金三百七十二萬的證據(jù)！銀行流水、虛假合同、偽造的驗收單，一應(yīng)俱全！”
“這是你向齊州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白鴻熙行賄八十萬元的記錄！時間、地點、中間人、交易方式，你那個U盤里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聽聽當(dāng)時的錄音？”
“這是你利用偷錄的原市國土局副局長個人隱私，威脅其為你違規(guī)調(diào)整云東縣濱河地塊規(guī)劃容積率的錄音文字整理！需要我放給你聽聽你自己的聲音嗎？”
“這是你控制的鼎駿建設(shè)，通過虛構(gòu)材料采購、虛增人工成本等方式，偷逃稅款超過兩千一百萬的初步審計報告！還有你通過地下錢莊，向境外轉(zhuǎn)移非法所得的流水證據(jù)！”
一樁樁，一件件，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手段，
證據(jù)確鑿，邏輯清晰，
如同一記記鐵錘，重重砸在趙駿的心上。
尤其是當(dāng)陸建明提到“U盤”、“錄音”時，趙駿的身體明顯劇烈的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U盤……什么U盤？你們……你們詐我！”
趙駿猛的掙扎起來，鐐銬嘩啦作響，面目猙獰。
“詐你？”
方信淡淡開口，從文件夾中取出一張照片，推到趙駿面前。
照片上，正是夏菲那個用保鮮膜包裹的U盤。
“這個U盤，你應(yīng)該不陌生吧？或者說，里面的內(nèi)容，你應(yīng)該很熟悉。行賄記錄，要挾錄音，陰陽合同，送禮清單……分門別類，記錄詳實。趙駿，你做事，倒是很‘嚴(yán)謹(jǐn)’?！?br/>看到那個熟悉的U盤，再聽到方信準(zhǔn)確地說出里面的分類，
趙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里，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死灰。
他當(dāng)然認(rèn)得那個U盤！
那是他用來備份最關(guān)鍵、最見不得光數(shù)據(jù)的加密U盤之一，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直藏得極其隱秘，連夏菲都只是隱約知道存在，不知道具體位置和密碼！
怎么會……怎么會落到方信手里？！
除非……除非是夏菲！
只有夏菲！
那個賤人！
她不僅背叛了自己，還偷走了這個要命的U盤！
趙駿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夏菲最近反常的表現(xiàn)，她的恐懼，她的躲閃，她幾次試圖打探自己藏東西的地方……
原來如此！
原來這個賤人早就存了異心！
她竟然敢！
她怎么敢！
“夏菲……夏菲這個臭婊子！賤人！爛貨！”
趙駿突然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咆哮起來，
雙眼赤紅，瘋狂的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束縛，
“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全家！她竟敢出賣我！枉我對她那么好！給她錢，給她房子，給她一切！這個忘恩負(fù)義的賤人！”
他的咆哮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絕望，完全失去了理智。
顯然，夏菲的背叛，尤其是交出這個致命U盤的行為，
對他造成的打擊，甚至超過了被捕本身。
那不僅意味著證據(jù)的徹底暴露，更意味著他最信任的身邊人的倒戈，
意味著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堡壘，從內(nèi)部被攻破。
“安靜！”
陸建明厲聲喝道：“趙駿，這里是審訊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夏菲涉嫌共同犯罪，自然會受到法律審判。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老老實實交代你自己的問題！”
趙駿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死死瞪著方信，眼中充滿了血絲和瘋狂的恨意，
既有對方信的，更有對夏菲的。
“交代？我交代什么？那些事，都是我干的！行賄，逃稅，做假賬，都是我！跟別人沒關(guān)系！有本事你們槍斃我?。　?br/>他嘶吼著，竟然一口承認(rèn)了大部分經(jīng)濟犯罪，
但卻將所有的責(zé)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絕口不提其他人，
尤其是丁茂全。
“跟別人沒關(guān)系？”
方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把利劍，直刺趙駿心底，
“馮玉剛為什么幫你？白鴻熙為什么對你的事格外關(guān)照？柳嘉年為什么多次在公開場合為你站臺？還有，你那個U盤里，那些代號‘D’、‘Y’的巨額行賄記錄，指的是誰？
你那些偷錄的隱私，威脅的又是哪些領(lǐng)導(dǎo)干部？趙駿，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一個人扛？你以為你扛得起嗎？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查不到嗎？”
趙駿的眼神劇烈閃爍。
方信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方信說的沒錯，那些代號，那些錄音，只要深入去查，總能找到對應(yīng)的人。
尤其是“D”，指向性太明顯了。
可是……說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丁茂全是什么人？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自己如果把他咬出來，就算在牢里，也絕對活不過三天！
馮玉剛不就是前車之鑒嗎？
雖然馮玉剛還沒死，但他在里面能好過？
外面的人能放過他的家人？
巨大的恐懼壓過了對方信的恨意和對夏菲的怨毒。
趙駿低下頭，不再看方信的眼睛，
咬著牙，嘶聲道：“沒什么代號，那都是我瞎編的。有些領(lǐng)導(dǎo)，我是送過禮，請吃過飯，但那都是正常的人情往來，是他們自己愿意幫我的，跟我沒關(guān)系！
錄音……錄音是我一時糊涂，我認(rèn)罪！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們有證據(jù)就判我，我認(rèn)栽！”
他開始耍無賴，避重就輕，將商業(yè)賄賂說成是“人情往來”，將脅迫說成是“一時糊涂”，
對更深層次的、涉及丁茂全和更高層權(quán)力庇護的問題，死死咬住不松口。
“人情往來？”
陸建明被氣笑了，
“一次性‘往來’幾十上百萬？幫你違規(guī)拿地、違規(guī)貸款、違規(guī)通過項目審批？趙駿，你當(dāng)法律是兒戲嗎？當(dāng)我們的調(diào)查是過家家嗎？”
“丁茂全給了你什么承諾？讓你這么死心塌地的保他？”
方信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直接點出了那個名字，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趙駿耳邊炸響，
“還是說，你怕他，怕到你寧愿自己把牢底坐穿，甚至掉腦袋，也不敢吐露他半個字？你以為你不說，他就安全了？
馮玉剛交代了不少，夏菲的U盤里記錄得更多。丁茂全自身難保，他還有能力保你，或者，報復(fù)你的家人嗎？”
趙駿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駭。
方信竟然如此直接地點出了丁茂全！
而且，他說馮玉剛交代了？
夏菲的U盤里……難道連給丁茂全送錢的具體記錄都有？
丁茂全自身難保？
不……不可能！
丁市長在齊州經(jīng)營多年，根深蒂固，上面也有人，怎么會……
“你……你胡說！丁市長……丁市長是清白的！你們這是誣陷！是打擊報復(fù)！”
趙駿的聲音在顫抖，色厲內(nèi)荏。
“清白？”
方信從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這是從夏菲U盤里解密出來的、一份加密等級更高的記錄摘要，
其中隱晦的提到了幾次向“丁老板”輸送“特殊紅利”的記載，
時間、大致金額、經(jīng)手人，都有，
“看看這個?！±习濉?，指的是誰，你我心知肚明。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趙駿，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一堵墻要倒的時候，最先被砸死的，往往是離墻最近、還妄想扶住它的人……
你現(xiàn)在，就是那個離墻最近的人。丁茂全，保不住你，更不會保你。他只會想方設(shè)法，讓你永遠閉嘴。就像，他可能對張明做的那樣。”
“張明”兩個字從方信口中吐出，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趙駿最后的心防。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審訊椅上，只剩下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張明……那個失蹤了多年的司機……
丁茂全曾經(jīng)最隱秘的心腹之一……
方信連他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多少？
難道孫志芳臨死前真的說了什么？
還是夏菲那個賤人還知道別的？
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趙駿淹沒。
他知道丁茂全對張明下落的緊張，
知道孫志芳死得不明不白，
更知道如果丁茂全的某些秘密被揭開，
將是何等可怕的滅頂之災(zāi)。
自己知道的太多，如果丁茂全覺得不安全……
趙駿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張明是誰……我不認(rèn)識……”
趙駿喃喃道。
眼神渙散，但語氣已虛弱不堪，
之前的囂張和頑抗，在層層剝開的鐵證和方信精準(zhǔn)的心理攻勢下，已然土崩瓦解。
他不再咆哮，不再否認(rèn)具體的商業(yè)罪行，
但對涉及丁茂全的核心問題，特別是與“棲心小筑”、與多年前某些隱秘事件的關(guān)聯(lián)，
依舊保持著最后的、本能的恐懼性沉默。
他知道，那些事，是真正的死穴，
一旦開口，就真的萬劫不復(fù)，可能連死在監(jiān)獄里都是一種奢望。
方信和陸建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趙駿的心理防線已經(jīng)松動，崩潰在即，
但對丁茂全的恐懼深入骨髓，短時間內(nèi)恐怕難以突破。
“把他帶下去，讓他好好想想。想想自己的出路，也想想他的家人?！?br/>方信對旁邊的干警示意。
對于趙駿這種人，需要給他一點時間，
讓恐懼和內(nèi)疚慢慢發(fā)酵，同時也需要從其他方面繼續(xù)施加壓力，
比如，對他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調(diào)查，對他境外關(guān)系的監(jiān)控，
以及，對他最在意的、某些人的“問候”。
趙駿被兩名干警架起來，拖向門口。
他不再掙扎，像一灘爛泥。
在經(jīng)過方信身邊時，他忽然用極其細(xì)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嘶啞的說了一句：“方信……你斗不過他們的……你會后悔的……”
語氣中，沒有了怨恨，
只剩下一種近乎預(yù)言般的、深沉的絕望。
方信面無表情，恍若未聞。
后悔？
從他決定與齊州這片土地上的腐惡勢力斗爭到底的那一刻起，
他就從未想過后悔。
趙駿的落網(wǎng)，只是一個開始。
丁茂全，還有那些隱藏在更深處的魑魅魍魎，他們的末日，也不會太遠了。
審訊室的門緩緩關(guān)上，將趙駿絕望的身影隔絕在外。
方信走到窗前，看著高墻鐵網(wǎng)外灰蒙蒙的天空。
趙駿被捕的消息，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傳到了丁茂全的耳中。
那條老狐貍，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又會有什么新的動作？
而張明那條線，陳國強在南方，是否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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