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云東縣紀委的小會議室里，一場秘密會議正在進行。
參會人員只有趙正峰、房賢平、方信，
以及剛從市里趕回來的陳國強。
“都到齊了，開始吧。”
趙正峰作為主持，首先開口說道：
“國強，你先說。”
陳國強打開筆記本，嚴肅說道：
“根據方信同志提供的線索，我們對孫志芳進行了初步調查。發現她名下新增一張銀行卡，近期有二十萬入賬，匯款方是一家名為‘云東企業咨詢服務公司’的空殼公司。經查，該公司實際控制人是趙駿的司機。”
“另外，”
陳國強繼續說道：“孫志芳上周四晚上與趙駿在‘鄰里味道’私房菜館見面，飯局持續三個小時，孫志芳醉酒，被趙駿送至君悅酒店休息。酒店監控顯示，趙駿在房間內停留一個小時四十七分鐘后離開。孫志芳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出來。期間情況不明。”
房賢平臉色鐵青：“她怎么敢！”
“不止這些，”
方信接過話頭嚴肅說道：“孫志芳還收受了趙駿贈送的一塊羊脂白玉佩，價值約三十萬。目前玉佩還在她辦公室抽屜里。”
趙正峰深吸一口氣：“證據確鑿嗎？”
“確鑿。”
陳國強點頭：“銀行卡流水、監控錄像、玉佩實物，都在我們掌握中。”
“這個孫志芳……唉……”
趙正峰搖搖頭，眼中滿是失望，
“她可是老紀檢了，怎么能犯這種錯誤？”
“利益面前，有些人把持不住。”
房賢平冷冷說道：“趙書記，我建議立即對孫志芳采取必要措施。”
趙正峰沉吟片刻：“先不急。孫志芳是縣管干部，又是紀委副書記，動她需要走程序。而且，留著她，也許還有用。”
他看向方信：“你那邊情況怎么樣？”
方信匯報道：“賈慧月同志已經完成了對‘誠致評估’造假證據的固定，包括三份虛假評估報告的原始底稿、評估師劉建國的證言，以及趙駿向評估公司支付‘回扣’的銀行記錄。同時，我們也查清了‘金匯通小貸’非法集資的主要事實，涉及金額超過五千萬，受害群眾達兩百余人。”
“另外，”
方信略微停頓，稍加沉思，接著說道：
“陳書記那邊對于東案的調查有了新進展。于東在審訊中承認，砸方信母親小店是受一個叫‘錢哥’的人指使。我們查了這個‘錢哥’的通話記錄，發現他與縣交通運輸局副局長賴旭春有過多次聯系。而賴旭春，曾為駿騰建設協調渣土運輸線路審批，并收受趙駿賄賂二十萬元。”
陳國強補充道：“賴旭春的受賄證據已經固定，行賄人是趙駿的司機，但資金流向最終指向趙駿個人賬戶。可以申請立案。”
趙正峰和房賢平對視一眼。
“看來，是時候收網了。”
趙正峰沉聲道。
“我同意。”
房賢平點頭：“但現在的問題是怎么收。趙駿背后是馮玉剛，馮玉剛在齊州經營多年，關系網復雜。動趙駿，必然會觸動馮玉剛。而馮玉剛背后，可能還有更大的人物。”
“顧不了那么多了。”
趙正峰拍案而起，嚴厲說道：“先從外圍突破，最后集中力量攻趙駿。我建議分三步走：第一，以核查其他問題為名，對錢衛東進行‘走讀式’談話，施加心理壓力。第二，將‘金匯通’非法集資案移交公安經偵，凍結相關賬戶，切斷趙駿資金鏈。第三，對賴旭春立案調查，擴大戰場。”
“我贊成。”
房賢平說道：“但要快，要狠，不能給趙駿反應時間。”
“那就這么定了。”
趙正峰看向方信和陳國強：“國強同志負責協調賈慧月那邊，把證據移交公安。方信，你親自帶隊，對錢衛東進行談話。賴旭春的立案手續，我來批。”
“是！”
會議結束，行動立即展開。
當天下午，錢衛東被“請”到縣紀委談話室。
方信親自坐鎮。
“錢衛東同志，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方信語氣很平淡，只是銳利的眼神逼視著錢衛東，
“關于A-07地塊規劃條件調整的事，有些問題需要向你核實。”
錢衛東臉色發白，但還在強裝鎮定：“方主任，您問，我一定如實回答。”
“好。第一個問題，A-07地塊容積率從2.5調整到3.0，依據是什么？”
“這個……是根據新城整體規劃需要，為了提升土地利用率……”
“整體規劃需要？”
方信直接毫不客氣的打斷他：“可我調閱了規委會會議記錄，當時有委員提出，提高容積率會影響周邊采光，建議維持原規劃。是你力主調整，說這是‘縣委主要領導的意圖’。我想問問，是哪位縣委主要領導？”
錢衛東額頭冒汗：“我……我就是那么一說，是為了推動工作……”
“為了推動工作，就可以假傳領導指示？”
方信冷笑：“第二個問題，駿騰建設在規劃調整過程中，有沒有向你表示過……嗯，任何形式的‘感謝’？”
“沒有！絕對沒有！”
錢衛東急道：“我和趙駿就是正常的工作往來，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方信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冷聲問道：“那這是什么？”
照片上，正是錢衛東在茶舍將文件袋推給趙駿的畫面，以及文件袋口露出的現金。
錢衛東如遭雷擊，癱坐在椅子上。
“這……這是假的……是PS的……”
他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假的？”
方信又拿出幾張銀行流水單，拍在他的眼皮底下，
“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岳母在三亞那套價值三百萬的別墅，購房款是從哪里來的？你和你愛人一年的工資收入不到二十萬，哪來的三百萬？”
錢衛東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錢衛東，”
方信身體前傾，低沉的聲音壓迫著他，
“你現在交代，還算自首。等我們查清楚了，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趙駿給了你多少？五十萬？一百萬？還是更多？”
“我……我……”
錢衛東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渾身顫抖的不成樣子，
“我說……我都說……是趙駿，他給了我八十萬現金，還有三亞那套別墅……容積率是他讓我調的，他說事成之后還有重謝……我一時糊涂，我……”
“除了你，還有誰收了趙駿的好處？”
“魏局長……魏局長也收了，比我多……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多……還有，趙駿說過，上面也有人打招呼……”
“上面是誰？”
“這……這我就不清楚了，趙駿沒說……”
談話持續了三個小時。
錢衛東像倒豆子一樣，把知道的全說了。
與此同時，縣公安局經偵大隊接到縣紀委移送的證據材料后，
立即對“金匯通小額貸款公司”展開突擊檢查，凍結了公司及關聯的十七個銀行賬戶。
正在公司喝茶的“金匯通”老板于大寶被抓個正著。
“你們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于大寶還在叫囂。
帶隊民警亮出搜查令，嚴厲的喝斥：“于大寶，你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這是查封清單，簽字吧。”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那是集資！是投資！”
于大寶跳起來，發瘋似的嚷嚷：“我要找律師！我要……”
“有什么話，到局里再說。”
民警不由分說，給他戴上了手銬。
幾乎在同一時間，縣交通運輸局副局長賴旭春在辦公室被帶走。
“賴局，縣紀委請你過去一趟，配合調查。”
賴旭春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一天終于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開。
云東縣官場震動。
“聽說了嗎？錢衛東被紀委叫去了！”
“何止錢衛東，交通局的賴旭春也被帶走了！”
“還有‘金匯通’的于大寶，公司都被查封了！”
“這是要出大事啊……”
齊州，駿騰建設臨時總部。
趙駿接到電話時，正在和東海創投的人開會。
“趙總，不好了！金匯通被查封了！于大寶被抓了！”
趙駿臉色一變，但強作鎮定，對東海創投的林女士笑了笑：
“抱歉，有點急事，我出去一下。”
走出會議室，他壓低聲音：“怎么回事？說清楚！”
“今天下午，公安突然沖進公司，把于總帶走了，說是什么非法集資……公司的賬戶全被凍結了！”
趙駿腦子“嗡”的一聲。
金匯通是他重要的資金周轉渠道，于大寶更是他的白手套之一。
于大寶出事，意味著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資金往來，很可能會被查出來。
“錢衛東呢？聯系上了嗎？”
“聯系不上！手機關機，辦公室說他下午被紀委叫走了，一直沒回來……”
趙駿腿一軟，扶住墻才沒摔倒。
完了。
全完了。
錢衛東、于大寶、現在賴旭春恐怕也……
這是有預謀的、全方位的打擊，精準的令人發指。
是誰？
是誰在幕后指揮？
方信？
他有這么大的能量嗎？
趙駿跌跌撞撞回到自己辦公室，反鎖上門，顫抖著手撥通舅舅馮玉剛的電話。
“舅舅……出事了……”
電話那頭，馮玉剛的聲音異常冷靜：
“我都知道了。金匯通被查，錢衛東被談話，賴旭春被帶走。趙駿，你告訴我，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舅舅，我……我現在怎么辦？”
趙駿顫抖著大喊：“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啊啊啊……”
“現在知道怕了？”
馮玉剛冷笑一聲：“當初我讓你收手，你怎么說的？‘富貴險中求’？現在呢？”
“舅舅，我知道錯了，您救救我，救救駿騰……”
趙駿幾乎要哭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駿以為馮玉剛已經掛了。
終于，馮玉剛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趙駿，你聽著。從現在開始，我們沒見過面，也沒通過電話。你做的那些事，我一概不知，也與我無關。你好自為之。”
“舅舅！舅舅！你不能……”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趙駿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連舅舅……也要拋棄他了嗎？
不，不可能。
舅舅一定是被監聽了，不方便說話。
對，一定是這樣。
趙駿彎腰撿起手機，手指顫抖著，想要再打過去。
但猶豫再三，還是沒敢。
他癱坐在老板椅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燈火輝煌，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曾經對他笑臉相迎，如今卻仿佛張開血盆大口，要將他吞噬。
辦公室外傳來腳步聲，是東海創投的林女士。
“趙總，會還開嗎？”
林女士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聽不出情緒。
趙駿抹了把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開，當然開。”
他打開門，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總，抱歉，家里有點急事。我們繼續。”
林女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轉身回到會議室。
趙駿跟在后面，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東海創投的人肯定也聽到風聲了。
他們會怎么想？還會繼續投資嗎？
如果東海創投撤資……
趙駿不敢想下去。
會議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
林女士和吳先生的問題越來越尖銳，越來越細致。
“趙總，關于A-07地塊的規劃條件，我們收到一些消息，說可能存在違規調整，請問屬實嗎？”
“趙總，金匯通小貸公司被查封，與駿騰建設有無資金往來？”
“趙總，我們注意到，駿騰建設最近有幾筆大額資金流向不明，能否解釋一下？”
一個個問題，像刀子一樣扎在趙駿心上。
他努力保持著鎮定，一一回應，但額頭上的汗，卻越來越多。
終于，林女士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趙總，今天的會先到這里吧。我們需要回去開個會，重新評估這個項目的風險。在評估結果出來之前，后續資金的撥付，暫時中止。”
說完，不等趙駿反應，便和吳先生離開了。
趙駿呆呆地坐在會議室里，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窗外，齊州的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