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的預感很快得到了印證。
平靜的湖面下，暗流終于涌動，率先發難的并非來自外部那張無形的大網，而是來自內部早已心懷怨懟的同僚。
事情的起因，是方信收到了一份來自縣紀委書記趙正峰的談話通知。
通知很簡短，語氣也算平和，只是說“有些情況需要了解一下”，請方信次日上午到趙書記辦公室。
方信放下電話，神色平靜。燕雯就在隔壁的審理室，自然也很快聽到了風聲。
午休時，她匆匆來到方信辦公室，眉宇間帶著明顯的憂色。
“聽說了？”
方信給她倒了杯水，示意她坐下。
“嗯。”
燕雯點頭，壓低聲音：“趙書記親自找你談，恐怕不是小事。我打聽了一下，好像……跟高濤有關。他最近在審理室，除了埋頭翻那些舊卷宗，就是經常往外跑，神神秘秘的。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他從外面回來，臉色……有點不對勁，說不上是得意還是緊張?！?br/>方信微微頷首。
高濤的動作，在他的預料之中。
一個心胸狹隘又自視甚高、且自覺受到羞辱和排擠的人，
在正面沖突失利、工作上又被邊緣化后，最可能采取的反擊方式，就是從程序、規則層面尋找對手的破綻，
試圖通過上級施壓或制造輿論來挽回頹勢，或者至少讓對手不好過。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方信語氣依舊平穩，淡淡說道：“無非是些吹毛求疵的東西。不用擔心，事實和程序都在我們這邊?！?br/>“可是……”
燕雯蹙緊眉頭：“他如果蓄意歪曲，或者抓住一點小瑕疵無限放大……”
“那就要看他能不能自圓其說，也要看領導們是否真的不辨是非了?！?br/>方信很自然的握住燕雯的手，
微笑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我也想看看，除了他自己，還有誰會跟著他推波助瀾?！?br/>燕雯看著方信沉穩的眼神，心中的焦慮稍減。
她知道方信做事向來嚴謹，經手的案件都力求證據扎實、程序合規。
但高濤此人，若真鐵了心要找茬，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
“需要我做什么？”
燕雯輕聲問道。
“你正常工作就好，留意審理室內部的動向，特別是林辰、蘇曉他們的態度。另外……”
方信略一沉吟，接著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后面有更正式的問詢或者核查，涉及到你經手過的、與我們監察四室移送案件相關的審理環節，你照實陳述即可，不用有任何顧慮，也不要因為我們的關系而刻意回避或美化什么。事實是什么，就是什么?！?br/>燕雯明白了方信的意思。
他是要確保整個應對過程坦蕩、公開，
不留任何可能被解讀為“串通”或“隱瞞”的把柄。
她用力點點頭：“我明白?！?br/>第二天上午，方信準時來到趙正峰書記的辦公室，屋內在座的，還有干部監督室主任梁和。
氣氛不算嚴肅，但也絕不輕松。
趙正峰溫和的看了方信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
隨后直接開門見山的：
“方信同志，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就你之前經辦的一些案件，有些同志反映了一些情況和看法，組織上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趙書記請講，我一定如實匯報?！?br/>方信坐姿端正，目光坦然。
干部監督室的梁和拿出一份材料，開口說道：
“方信同志，有反映指出，你在主辦‘張紅兵貪污農機補貼’案，以及后續幾個案件如‘林科所違規發放津補貼’案、‘城關街道王大有違紀’案中，存在若干程序上的瑕疵，可能影響案件查辦的規范性和嚴肅性。這里有幾個具體問題，希望你能說明一下?！?br/>方信接過王主任遞來的材料復印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內容不出所料，正是高濤這段時間“潛心鉆研”的成果。
在高濤的“材料”中，許多細節被單獨摘出、排列組合，并配以“程序意識淡薄”、“武力威脅”、“時間節點混亂”、“內部管理不規范”等上綱上線的質疑，
看起來倒也頗能唬人。
方信看完，心中冷笑。
高濤果然是下了功夫，但這種功夫用錯了地方。
他沒有急于反駁，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相應的案件卷宗材料，以及內部審批流程單、情況說明等原始文件。
“趙書記，梁主任，”
方信將材料一份份攤開，朗聲說道：“對于材料中反映的幾個問題，我作如下說明，并可以提供原始文件佐證……”
……
方信的解釋條理清晰，證據確鑿。
每一個所謂的“瑕疵”，他都能拿出相應的原始文件、規定依據或合理說明予以澄清。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尊重組織的詢問，也坦然面對質疑，更以扎實的材料和嚴謹的邏輯，將高濤精心羅織的問題一一化解。
趙正峰一邊聽，一邊翻閱著方信提供的佐證材料，臉上漸漸露出滿意的笑意。
他對方信的工作能力和嚴謹程度是了解的，看到這些詳實的證據，心里基本已經有了判斷。
干部監督室梁和最為嚴肅嚴謹，他仔細核對著材料，但也發現實在挑不出哪怕最細微的毛病，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時不時的點點頭。
“另外，”
方信最后補充道：“紀檢監察工作千頭萬緒，程序嚴謹是生命線。我室在辦案過程中，始終強調程序合規，也建立了相應的內部復核機制。對于工作中可能存在的細節疏忽，我們歡迎任何批評和建議，也會不斷改進。
但材料中所反映的這些問題，經過核查，均屬于在合規前提下，因具體工作環節銜接、記錄工具誤差等非主觀、非原則性原因造成的微小偏差，且均已按規定補正或說明，并未對案件查辦工作造成任何實質影響，更不存在所謂的程序意識淡薄或管理混亂?！?br/>方信目光掃過趙正峰與梁和，態度誠懇的說道：
“如果組織認為，在這些細節的處理上，我們還有可以優化和完善的地方，我一定帶領全室同志認真反思，加強學習，進一步規范流程，確保今后的工作更加嚴謹、細致?！?br/>話說到這個份上，態度、事實、依據都擺得清清楚楚。
趙正峰合上手中的材料，看向梁和。
梁和微微點頭，低聲說道：“趙書記，從方信同志提供的證據來看，反映的問題……確實與實際情況有出入，屬于對工作細節的不同理解或誤解?！?br/>趙正峰“嗯”了一聲，看向方信，
臉上雖然還保持著嚴肅，但眼神中的笑意再也隱藏不住，
溫和的說道：“方信同志，你的解釋和提供的證據，我們都看到了。組織上對干部的工作進行監督、了解情況，是正常的，也是對干部負責的表現。
今天找你談話，既是核實情況，也是提醒。就像你自己說的，紀檢監察工作無小事，程序規范是底線。任何一點細微的疏忽，都可能被放大，甚至影響工作大局。
希望你和你帶領的監察四室，能夠引以為戒，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注重細節，把程序合規要求落實到每一個環節，確保經辦的每一起案件，都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
“是，趙書記，我記住了。我一定將您的指示傳達給全室同志，并在工作中嚴格落實?！?br/>方信起身，鄭重表態。
“好了，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趙正峰擺擺手。
“謝謝趙書記?！狈叫盼⑽⒐?，收拾好自己帶來的材料，從容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后，趙正峰與梁和默默對視一眼。
梁和開口道：“趙書記，看來這個高濤，是有點情緒啊。反映的問題，捕風捉影，上綱上線?！?br/>趙正峰點頭說道：“是啊，方信同志提供的材料很扎實，解釋也合理。這些所謂‘瑕疵’，在基層實際工作中，有時確實難以完全避免，關鍵看是否影響實質，是否及時補正。高濤同志把這些拿出來說事，動機恐怕不那么單純?！?br/>沉吟片刻，趙正峰接著說道：“高濤同志的工作方式和方法，確實需要改進?；仡^我會找他談談。至于方信……”
“年輕人，能力強，有銳氣，但也容易被人盯上。今天這事，也算給他提個醒，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讓他注意點，不是壞事。不過……”
趙正峰看著梁和，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老梁啊，方信這小伙子，業務是過硬的，原則性也強。咱們該保護的干部，還是要保護。不能因為一些無謂的內耗，寒了干事人的心啊……”
梁和微微點頭：“明白。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