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大馬店，三人越沉默。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路邊的樹杈上掛著破爛的衣裳，倒塌的房屋成了廢墟。
最讓人不忍直視的，是河溝里、淤泥中，那些腫脹的人和牲畜的尸體，橫七豎八，蒼蠅嗡嗡亂飛。
這哪里是人間，分明是煉獄。
空氣中彌漫著尸臭和石灰水的味道，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媽的，這老天爺真不開眼！”小姜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趙志剛抿著嘴，臉色鐵青：“先送物資，活著的人更重要。”
8月14日，吉普車終于來到了縣城的臨時安置點(diǎn)。
三人把車停好，找到了搭在泥地里的臨時指揮部帳篷。
張司令員正為沒有糧食而發(fā)愁，看到馮長征派來的人，這位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
張司令員緊緊握住趙志剛的手，指著外面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現(xiàn)在下面缺醫(yī)少藥，好多孩子發(fā)高燒沒藥吃，硬生生……你們來得太及時了！”
“倉庫我都讓人騰出來了，雖然是個半塌的禮堂，但也能用。走，卸貨。”
來到倉庫門口，張司令員停下腳步，對自己身邊的一個警衛(wèi)員使了個眼色，三人像門神一樣守住了大門。
“小趙同志，里面沒人，你盡管施展。”
趙志剛點(diǎn)點(diǎn)頭，獨(dú)自一人走了進(jìn)去。
不過10多分鐘，對于門外焦急等待的人來說，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
當(dāng)趙志剛推開門走出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了一句“幸不辱命”時，張司令員沖進(jìn)去一看，瞬間淚流滿面。
原本空蕩蕩的禮堂，物資被堆成了山
“好，好樣的小子！”張司令員激動地直拍大腿，轉(zhuǎn)身吼道，“二班班長，給我滾過來！”
一個滿身泥漿的戰(zhàn)士跑了過來：“到！”
“帶著你們班，把這些物資給我送到中州村去，那里是離城里最偏遠(yuǎn)的地區(qū)，住著800多人。如果沒有人送物資過去，我怕他們熬不了幾天。”
“是！”
張司令員轉(zhuǎn)頭看向趙志剛?cè)耍骸靶∩颉⑿≮w、小姜，你們跟著二班走一趟。記住，安全第一。”
警衛(wèi)員給所有人發(fā)了雨衣和手電筒，又搬來幾十箱罐頭、餅干和藥品。
物資裝上軍用卡車，剛開出十里地，前面的橋斷了。
洪水沖垮了橋墩，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水泥柱子戳在渾濁的河水里。
車過不去了，只能從旁邊的小橋步行過河。
二班長陳春波跳下車，看了一眼對岸，回頭說：“全體都有，下車！把物資扛上，就是爬，也要把東西送到老鄉(xiāng)手里！”
趙志剛二話不說，背起兩箱壓縮餅干，又在咯吱窩下夾了兩箱罐頭。
沈虎和小姜也不甘示弱，一人背起一大包藥品，兩箱餅干。
一行十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jìn)淤泥里，步行前往中州村。
與此同時，小學(xué)教室里，空氣渾濁。
汗臭味、霉味，夾雜著絕望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村支書老嚴(yán)愁眉苦臉地蹲在門檻上，看著那一屋子面如菜色的鄉(xiāng)親。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村長劉大貴嘆了口氣。
五天前，大水來臨前幾分鐘。
他們敲爛了兩面銅鑼，喊破了嗓子，才把大伙兒往這地勢最高的小學(xué)里趕。
可還是晚了，心疼糧食的一些鄉(xiāng)親沒有來得及跑出來。
八百多人的大村子，如今擠在這兒的，只剩下五百多口。
一雙雙眼睛里，早就沒了光，只有對饑餓的恐懼。
“嚴(yán)支書，栓子的娃燒得直抽抽，再沒藥，怕是……”
一個婦人哭喪著臉跑過來，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先砸了下來。
老嚴(yán)的手抖了一下：“鐵蛋他們呢？去求援還沒回來？”
正說著，幾個泥猴似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為首的是民兵隊長鐵蛋，一米八的漢子，此刻卻紅著眼圈，一拳砸在泥墻上：“村口的石拱橋早就被沖垮了，河水流得很急，根本游不過去！”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角落里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哭個球！”鐵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眼神發(fā)狠，“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村長，老支書，咱們上山砍樹，然后想辦法架在河上。”
“對！咱們?nèi)タ硺洌　?br/>“只要有一口氣，就不能看著孩子們等死！”
老支書渾濁的老眼亮了一下，猛地站起身：“留兩個民兵守著糧食，剩下的爺們兒，都跟鐵蛋走！”
一群漢子抄起斧頭、繩索，在此刻，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饑餓。
就在他們砍了很多樹，拖到河邊里，遇到了背著糧食和藥品的趙志剛一行人。
“那是解放軍，他們還帶了物資！”鐵蛋眼尖，指著對岸大喊，嗓音都劈了叉。
老支書和村長順著手指看去，渾身都在哆嗦，那是救星啊！
二班長陳春波看了一眼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對岸焦急等待的老鄉(xiāng)，把帽子一摘，露出板寸頭，吼道：“二班的，還有趙志剛同志，把物資卸在岸邊高地上，會水的都給老子站出來！”
“我！”
“我會！”
“算我一個！”
趙志剛沒有絲毫猶豫，把背上的兩箱壓縮餅干小心翼翼地放在大石頭上，脫掉雨衣，露出精壯的上身。
特殊情況下，趙志剛真正體會了一把團(tuán)結(jié)就是力量。
十二條漢子，撲通撲通全跳進(jìn)了渾濁冰涼的河水里。
“剛子，抓緊繩子！”小姜在后面喊了一聲，死死拽住繩索的一頭。
對岸的村民們也沒閑著，砍倒的大樹被推下河，雙方在激流中展開了一場生死的拔河。
趙志剛咬著牙，他在水里的力氣也大得驚人，硬是拖著一根百來斤的濕木頭，在激流中穩(wěn)住了身形。
“這就是咱們勞動人民的力量！”趙志剛心里暗罵了一句這鬼天氣，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兩個小時過去，當(dāng)最后一根木頭被繩索死死固定住，一座簡易的木橋，終于橫跨在了河面上。
趙志剛爬上岸，嘴唇凍得發(fā)紫，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快，大家來搬東西。”
不用動員，民兵們早就沖過橋，像接力一樣，把救命的餅干、罐頭、藥品往村里扛。
八月的太陽毒辣，剛才還凍得打哆嗦，這會兒衣服被這一曬，很快就干了，貼在身上硬邦邦的全是鹽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