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烏云如墨，沉甸甸地壓在太初圣地的外門雜役峰上。
這里不比靈氣盎然的紫竹峰，也不似煞氣森嚴的執(zhí)法堂。
此處，是圣地最底層弟子居住的“螻蟻窩”。
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汗臭，四周皆是破敗的茅屋。
在一間最為偏僻、四面漏風的柴房內(nèi)，昏暗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一個凄慘的人形輪廓。
“啊——！！！”
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仿佛是從地獄深淵爬出的惡鬼嘶吼，瞬間撕裂了柴房內(nèi)的死寂。
干枯的稻草堆上。
葉凡猛地睜開雙眼，眼球暴突，布滿了猙獰的紅血絲。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如同千萬只食人蟻在瘋狂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下意識地想要坐起，想要伸手去抓身邊的水壺。
然而。
身體卻失去平衡，重重地從草堆上滾落，“砰”的一聲砸在潮濕泥濘的地面上。
“我的手……我的腿……”
葉凡趴在地上，艱難地扭過頭，看向自已的身體。
這一看，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靈魂都在顫栗。
原本強健的右臂，此刻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個焦黑的斷茬，散發(fā)著刺鼻的肉香味。
那是被高溫火焰瞬間碳化的結(jié)果。
而他的左腿，膝蓋以下也是空無一物，斷口處參差不齊，森森白骨裸露在外，觸目驚心。
“不……不?。。 ?/p>
“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幻覺！！”
“我是葉凡！我是天命之子！我怎么可能變成廢人？！”
葉凡瘋狂地嘶吼著，他在地上像一條斷了脊梁的野狗般瘋狂蠕動，斷肢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鮮血再次涌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絕望。
滔天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是意氣風發(fā)，準備在宗門大比上一鳴驚人，踩著蘇夜的腦袋上位，抱得美人歸的主角。
可現(xiàn)在。
他像是一堆爛肉，被隨意丟棄在這個陰暗角落，無人問津。
比起肉體上的殘缺，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心靈上的重創(chuàng)。
秦語柔。
那個他視為禁臠，發(fā)誓要守護一生的小師妹。
竟然……竟然當眾扇他耳光？
不僅如此。
她還親手斬斷了他的手臂，燒毀了他的斷肢！
那一雙曾經(jīng)對他充滿崇拜的美眸，在那個時候，竟然只有冰冷和厭惡。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語柔……你是愛我的……你一定是被逼的……”
“是蘇夜！一定是蘇夜那個畜生用了什么妖法控制了你！”
葉凡雙拳（僅剩的左拳）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指甲崩裂，鮮血淋漓。
他的眼中，燃燒著名為“仇恨”的熊熊烈火。
如果不殺了蘇夜。
如果不將蘇夜碎尸萬段，抽魂煉魄，他葉凡誓不為人！
“這就是你所謂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就在葉凡陷入癲狂之際。
一道蒼老而幽冷的聲音，突兀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這聲音并不大，卻帶著一種來自遠古的滄桑與威嚴，瞬間讓葉凡發(fā)熱的大腦冷靜了幾分。
嗡——！
葉凡左手上佩戴的那枚古樸黝黑的戒指，突然顫動起來。
緊接著。
一縷縷乳白色的煙霧從戒面中飄散而出。
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老者虛影。
老者身穿一襲古老的青灰色道袍，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雖然只是一道殘魂，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依舊透著睥睨天下的傲氣。
這便是葉凡最大的底牌，也是他修仙路上的領(lǐng)路人——藥尊者，藥塵！
“師尊……師尊！！”
看到老者出現(xiàn)的瞬間，葉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顧不上身上的劇痛，拼命地抬起頭，眼中涌出淚水。
“師尊救我！求師尊救救徒兒！”
“徒兒不想變成廢人！徒兒還要報仇！徒兒還要殺了那個蘇夜！”
葉凡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哪里還有半點之前的傲骨？
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被徹底打斷了脊梁的可憐蟲。
藥老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自已選中的弟子。
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抹凝重。
“哼，這點挫折就受不了了？”
“老夫當年被人背叛，肉身盡毀，只剩一縷殘魂茍延殘喘，也不曾像你這般哭天喊地?！?/p>
藥老冷哼一聲，大袖一揮。
一股柔和的靈魂力量瞬間籠罩住葉凡的身體，將他從冰冷的地面上托起，重新放回了草堆上。
“師尊教訓的是……”
葉凡咬著牙，強行止住哭聲，但那眼中的怨毒之色卻絲毫未減。
“師尊，您一定要幫我！”
“那蘇夜欺人太甚！不僅廢我修為，還要搶我女人！”
“此仇不報，我葉凡道心難安！”
藥老并沒有立刻回應(yīng)，而是飄到葉凡身前，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輕輕點在葉凡的眉心。
神識瞬間探入葉凡的體內(nèi)，檢查著他的傷勢。
越檢查，藥老的眉頭皺得越緊。
甚至連那虛幻的身影，都出現(xiàn)了一絲不穩(wěn)定的波動。
“好狠辣的手段……”
“好霸道的火焰……”
藥老收回手指，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師尊，怎么了？”葉凡心中一緊，連忙問道，“難道……難道徒兒沒救了嗎？”
藥老搖了搖頭，神色復(fù)雜地看著葉凡斷裂的肢體。
“救是能救，但這下手之人，不僅是要廢了你，更是要絕了你的修道根基?！?/p>
“你那斷臂處的傷口，并非凡火所傷?！?/p>
“那是……祝融金火的氣息！”
“祝融金火？！”葉凡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
那個一直跟在蘇夜身邊，存在感極低的二師姐江婉吟！
當時正是她擊敗了李修羅，用的就是金色的火焰！
“沒想到，區(qū)區(qū)一個下界圣地，竟然有人覺醒了這種傳說中的體質(zhì)?！?/p>
藥老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而且，更讓老夫在意的，是那個叫蘇夜的小子。”
提到蘇夜。
葉凡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個廢物……那個紈绔子弟……”
“閉嘴！”
藥老突然厲喝一聲，打斷了葉凡的咒罵。
“廢物？”
“若是擁有重瞳的人也是廢物，那你算什么？垃圾都不如！”
葉凡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藥老。
“重……重瞳？”
“師尊，您是說，蘇夜那雙眼睛……真的是傳說中的上古重瞳？！”
他在古籍中看過關(guān)于重瞳的記載。
重瞳者，圣人之姿，天生神圣，擁有看破一切虛妄、甚至開天辟地的無上威能！
可是……蘇夜不是一直只有那副皮囊好看嗎？
怎么會突然覺醒重瞳？
“不僅是重瞳?！?/p>
藥老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格外沉重。
“老夫剛才檢查你體內(nèi)的傷勢，發(fā)現(xiàn)有一股極為隱晦、卻又霸道至極的力量，在阻止你的傷口愈合。”
“那是……內(nèi)力？”
“不，比內(nèi)力更高級，那是純粹的肉身之力，被壓縮到了極致?！?/p>
“他在演武場上，僅僅是用眼神，就震散了你的全部攻擊?！?/p>
“葉凡，你還不明白嗎？”
藥老盯著葉凡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一開始，他就沒把你放在眼里?！?/p>
“他在戲耍你?！?/p>
“就像貓戲老鼠一樣?！?/p>
轟！
這幾句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葉凡的心口。
戲耍？
貓戲老鼠？
原來，自已引以為傲的底牌，自已在演武場上的咆哮，在對方眼里，只是一場滑稽的猴戲？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感，讓葉凡的臉龐扭曲到了極點。
“我要殺了他……不管他是重瞳還是什么……我都要殺了他?。。 ?/p>
葉凡低吼著，喉嚨里充滿了血腥味。
藥老看著幾近崩潰的弟子，心中嘆了口氣。
雖然這小子心性浮躁，容易沖動。
但他畢竟是擁有大氣運之人，也是自已重塑肉身的唯一希望。
不能看著他就這么廢了。
“行了，別嚎了?！?/p>
“既然沒死，就還有翻盤的機會?！?/p>
藥老沉聲道。
“你戒指里還有一株‘生骨融血草’，那是老夫當年留下的存貨。”
“再加上老夫用魂力助你煉化，足以讓你的斷肢重生。”
“真的？！”
葉凡聞言，眼中瞬間爆發(fā)出狂喜的光芒。
只要身體能恢復(fù)，他就還有希望！
“不過……”
藥老話鋒一轉(zhuǎn)，神色嚴厲。
“這過程會痛苦萬分，如同萬蟻噬骨，甚至比你斷臂之痛還要強烈百倍?！?/p>
“你必須保持清醒，引導(dǎo)藥力重塑經(jīng)脈?！?/p>
“一旦昏迷，前功盡棄，你就真的只能當個廢人了。”
“徒兒受得??！”
葉凡毫不猶豫地點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只要能報仇，就算是下油鍋，徒兒也不眨一下眼！”
“好?！?/p>
藥老也不廢話。
只見他雙手結(jié)印，原本虛幻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了幾分。
一股磅礴的綠色魂力，從他體內(nèi)涌出，瞬間包裹住葉凡的身體。
緊接著。
戒指光芒一閃。
一株通體血紅、葉片如骨骼般扭曲的靈草憑空出現(xiàn)。
“煉！”
藥老低喝一聲。
那株靈草瞬間化作一團赤紅色的藥液，帶著滾滾熱浪，直接鉆入了葉凡的斷臂和斷腿處。
嗤嗤嗤——！
那是血肉被強行催生、骨骼在藥力下瘋狂生長的聲音。
“呃……啊啊啊?。。。?！”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哪怕發(fā)誓要忍住。
但在藥液入體的瞬間，葉凡還是發(fā)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痛！
太痛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子，在他的傷口上一點一點地割肉，然后再把碎骨頭硬生生地塞進去拼接起來。
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間打濕了身下的稻草。
葉凡的身體弓成了一只大蝦，渾身青筋暴起，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抽搐。
“忍??！”
“守住心神！”
藥老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他一邊控制著魂力引導(dǎo)藥液，一邊觀察著葉凡的狀態(tài)。
雖然嘴上嚴厲，但藥老心中也是暗自心驚。
這小子的氣運……似乎變?nèi)趿耍?/p>
以往若是受了這種傷，往往會有什么機緣巧合讓他因禍得福。
可這次，竟然只能靠消耗自已這本就不多的魂力來硬抗。
這蘇夜，到底是什么來頭？
竟然能壓制天命之子的氣運？
而且……
藥老回想起蘇夜在演武場上最后看過來的那一眼。
那一瞬間。
蘇夜并沒有看葉凡。
而是在看葉凡手上的戒指！
那種眼神，冷漠，戲謔，仿佛早就看穿了戒指里藏著一個靈魂。
“難道……他發(fā)現(xiàn)老夫了？”
這個念頭一出，藥老頓時感覺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如果是真的。
那這個蘇夜的心機城府，未免也太恐怖了！
明明知道戒指里有老爺爺，卻不拆穿，也不搶奪。
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還是根本就不屑一顧？
“啊啊啊啊——蘇夜！我要殺了你??！”
葉凡的慘叫聲再次拔高，打斷了藥老的沉思。
只見葉凡的斷臂處，肉芽瘋狂蠕動，白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延伸。
那種瘙癢與劇痛交織的感覺，足以讓人發(fā)瘋。
“集中精神！”
藥老不得不收斂心神，全力輸出魂力。
不管那蘇夜有多邪門。
當務(wù)之急，是先讓這個蠢徒弟恢復(fù)戰(zhàn)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柴房內(nèi)的慘叫聲逐漸變得微弱，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的雨停了。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柴房內(nèi)。
葉凡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虛脫地躺在地上。
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猙獰而狂喜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右臂。
那是新生的手臂！
雖然皮膚還有些嫩紅，經(jīng)脈也還沒完全穩(wěn)固，但那種失而復(fù)得的感覺，讓他甚至想要大笑出聲。
他又試著動了動左腿。
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已經(jīng)能夠支撐身體站立。
“哈哈……哈哈哈哈……”
“我葉凡……又回來了！”
葉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握緊了雙拳。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的氣息，在他體內(nèi)流轉(zhuǎn)。
破后而立！
雖然修為沒有突破，但經(jīng)過這次生不如死的折磨，他的肉身強度竟然提升了一成！
“多謝師尊再造之恩！”
葉凡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虛空中的藥老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此時的藥老，身影已經(jīng)淡薄得幾近透明，顯然消耗巨大。
“起來吧?！?/p>
藥老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為了幫你重塑肉身，老夫這次沉睡的時間恐怕要更久了?！?/p>
“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已小心?！?/p>
“師尊放心！”
葉凡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如狼一般的兇光。
“吃一塹長一智。”
“這次是我大意了，輕敵了?！?/p>
“但下一次……”
葉凡轉(zhuǎn)頭看向紫竹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蘇夜，你以為廢了我就能高枕無憂了？”
“你以為搶了我的女人就能羞辱我了？”
“你錯了。”
“你不知道的是，三天后，便是‘太初秘境’開啟的日子！”
“那里面，有我必須要拿到的東西——洗髓圣果，還有那卷天階功法《焚天帝炎訣》！”
“只要我在秘境中得到機緣，突破到金丹期，甚至元嬰期……”
“到時候，在這秘境之中，生死不論。”
“我會讓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主角光環(huán)！”
葉凡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蘇夜跪在他腳下求饒的畫面。
藥老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葉凡，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這小子有時候腦子不太好使。
但這股不服輸?shù)暮輨?，確實是個修仙的好苗子。
“既然你有計劃，那就好。”
“切記，在秘境開啟前，低調(diào)行事，莫要再去招惹那是蘇夜?！?/p>
“還有……那個秦語柔……”
提到這個名字，葉凡的臉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為冰冷的決絕。
“師尊放心。”
“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p>
“既然她背叛了我，那她就不再是我葉凡的小師妹?！?/p>
“等我殺了蘇夜，我會親手……送她上路！”
說出這句話時，葉凡的心都在滴血。
但他強行壓下了那份不舍。
現(xiàn)在的他，只有一個目標——復(fù)仇！
變強！
然后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統(tǒng)統(tǒng)踩在腳下！
“好！有志氣！”
藥老贊許了一聲，隨后化作一道流光，鉆回了戒指之中。
“老夫要去沉睡恢復(fù)了，好自為之……”
柴房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死寂。
只有葉凡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
但他身上的氣息，卻變得越來越陰冷，越來越危險。
他緩緩走到柴房門口，推開那扇破爛的木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他的臉上。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他抬起頭，瞇著眼睛，看向遠處云霧繚繞、宛如仙境的紫竹峰。
那里，住著他的仇人，住著背叛他的愛人。
“蘇夜……”
“咱們……秘境見?！?/p>
葉凡低聲呢喃，聲音仿佛是牙齒摩擦發(fā)出的，令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
紫竹峰上。
蘇夜正帶著林清竹御劍歸來。
仿佛心有所感。
蘇夜突然停下劍光，低頭看了一眼外門的方向。
那雙妖異的重瞳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
“哦？”
“韭菜施肥成功了？”
“看來，又可以收割一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