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韓鎮淵不再多言,再次拱手,隨即轉身,身形化作一道遁光朝著綠瑩靈原的方向疾馳而去,轉眼便消失在遠空。
目送韓鎮淵離開,蕭十四重新坐回主位,環視殿內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閉上雙目,擺出一副閉目養神,靜待佳音的從容姿態。
其淡淡道:“諸位,且在此稍候,靜待鎮淵的消息吧。”
他雖未明說,但這番作態,以及剛才那番看似客氣實則步步緊逼的安排,其內心深處想要硬剛陸九,不愿輕易放棄既定戰略的態度,已然是昭然若揭。
殿內一片寂靜。
蕭十四的強勢與狠辣,這些年眾人早已領教。
此刻見他心意堅決,哪怕心中仍有疑慮,也不敢再輕易表露反對。
沉默了片刻,終于有人打破了寂靜。
一位依附蕭家甚深,急于表忠心的鐘家長老站起身,拱手道:“盟主英明!陸九雖強,畢竟孤身一人,且消失數百年,虛實未知。”
“我天星盟如今兵強馬壯,元嬰如云,豈能因一人歸來便畏首畏尾?”
“盟主派遣韓道友前去相請,已是給足了面子,若那陸九識趣便罷,若是不識趣……哼,我天星盟又何懼之有?”
“正是!”另一位與綠瑩靈原有舊怨的王家元嬰接口道。
“綠瑩靈原獨立已久,早就不將我天星盟正統放在眼里,此番正好借陸九歸來之事,試探其態度。”
“若其肯來,說明尚有緩和余地,若其不來,或態度倨傲,那便是公然分裂我盟,屆時我師出有名,整合內部時機正好!”
“盟主深謀遠慮,此舉進退有據,實乃高明!”
有了帶頭的,殿內那些原本就支持蕭十四激進策略,或是懾于其威勢的修士,紛紛出言附和。
一時間,支持對綠瑩動用武力的聲音又多了起來。
這些人未必都真心認為能輕易拿下有陸九坐鎮的綠瑩,但此刻表忠心,順著蕭十四的心意說話,總是沒錯的。
聽著這些附和之聲,蕭十四雖然依舊閉目養神,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微微加深了些許。
殿內的氣氛,似乎又回到了韓鎮淵表態之前,甚至更加同仇敵愾。
這讓他陰沉的心情,總算好看了不少。
另一邊。
韓鎮淵催動遁光,整個人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天幕的流光,以驚人的速度向著綠瑩城方向飛掠。
他面色沉靜,但那雙溫潤的眼眸深處,卻翻涌著冰冷的怒意。
“狗日的蕭十四!”
一句與平日溫雅形象截然不同的粗口,在他心中狠狠罵出,“真把老子當軟柿子捏了!”
作為天星盟如今明面上的第一高手,擁有天靈根資質,修為已達元嬰巔峰,韓鎮淵自有其傲骨。
但他并不是貪戀權位之人,當年爭奪資源,壯大韓家,是為了讓家族在妖星海站穩腳跟,為后輩鋪路。
這個目標,他早已達成,韓家如今已是新五大家族之一,繁盛興旺。
如今的他,個人權欲早已淡薄。
真正的目標早已轉向更高遠的道途,感悟水之法則,窺探化神奧秘。
追尋那渺茫卻又令人向往的飛升靈界之路。
盟主之位?天星盟的權柄斗爭?
在他看來,不過是鏡花水月,過眼云煙,只會牽絆道心,于修行無益。
因此,他平日里對蕭十四的諸多命令,只要不觸及韓家根本利益,大多選擇配合,甚至有意低調,避免成為蕭十四的眼中釘。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蕭十四生性多疑,掌控欲極強,對韓鎮淵這位實力超群卻又并非嫡系的第一高手,始終心存忌憚,這些年明里暗里的防備、敲打,從未停止。
方才在觀星臺上,韓鎮淵豈能不知蕭十四那點心思?
無非是想借他之口,說出強硬表態,為后續的激進行動造勢。
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給出了退避三舍的建議。
這是他基于對陸九實力的判斷做出的理性選擇,也未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反擊。
他韓鎮淵,并非蕭十四可以隨意揉捏,完全掌控的棋子。
可他沒想到,蕭十四的反應如此迅速且狠辣。
直接將他推到臺前,去執行這趟明顯不懷好意的邀請任務。
這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成功了,功勞是蕭十四的,而且后續與陸九的博弈風險全由他承擔。
失敗了,或者惹怒了陸九,他首當其沖,甚至可能成為雙方沖突的第一個犧牲品。
“請陸九前輩來觀星臺?”
韓鎮淵心中冷笑,“真以為陸九前輩是活了千百年的老糊涂,看不出這其中的陷阱么?蕭十四啊蕭十四,你未免也太小看其他修士,也太高估自已的算計了。”
憤怒歸憤怒,無奈歸無奈,任務還得執行。
韓鎮淵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
“此行兇險,關鍵在于陸九前輩的態度。”
“蕭十四想讓我當探路石,我偏不能如他的意,必須想辦法,既完成這表面任務,不讓蕭十四抓到把柄對韓家發難,又要盡量向陸九前輩表明我的難處,爭取其理解,不將怒火撒到我頭上……”
他腦海中飛快地推演著見到陸九后可能的各種應對之策,臉上的表情也隨之不斷變化,最終定格為一種帶著幾分無奈的復雜神色。
以韓鎮淵元嬰巔峰的遁速,全力施為之下,不過短短數個時辰,綠瑩靈原的輪廓,便已出現在視野盡頭。
很快,那座比天星城規模稍小,但規劃整齊,充滿活力的主城——綠瑩城,已近在眼前。
韓鎮淵沒有掩飾自已的氣息。
元嬰巔峰層次的精純靈機波動,清晰地蕩開。
幾乎在他靠近綠瑩城防御陣法邊緣的同時,城內便有數道強弱不一的元嬰氣息被驚動,隨即,數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沖天而起,迅速朝他所在的方向掠來。
隔著老遠,韓鎮淵便主動停下遁光,顯出身形,拱手示意,同時將聲音凝成一線,清晰地傳了過去:
“天星盟韓鎮淵,冒昧來訪,聽聞陸九老師仙駕歸來,心中不勝欣喜。”
“特此前來,求見老師一面,還望諸位道友代為通傳。”
他將自已的姿態放得很低,口稱求見,并且再次強調了老師這一層關系,刻意弱化了其作為天星盟使者可能帶來的對立色彩。
“是韓鎮淵!”
“那個擅長水法天靈根……如今天星城那邊公認的第一修士。”
“天星盟這些家伙,狗鼻子倒是真靈,前輩才回來多久,這就派人過來了?”
掠空而來的幾名綠瑩元嬰修士中,有人認出了韓鎮淵,低聲交談,語氣中帶著戒備。
韓鎮淵在如今的妖星海,名聲極為響亮。
論及個人戰力,能與云劍明相提并論的,除了他,大概就只有南海派系那位繼承了云浮生衣缽,以雷法剛猛霸道著稱的陳朔了。
這樣一個重量級人物突然來訪,由不得綠瑩方面不警惕。
看到綠瑩元嬰們警惕的眼神,韓鎮淵臉上笑容不變,再次拱手,語氣更加懇切:“韓某此行,只為拜見老師,絕無他意。”
“煩請諸位道友,通報一聲,韓某在此謝過。”
見他態度如此謙和,甚至有些低三下四,與傳聞中天星盟第一高手的傲氣截然不同,幾名綠瑩元嬰對視一眼,戒備稍減。
其中一人點了點頭,淡淡道:“韓道友稍候,我等需稟報原主與……陸九前輩。”
“有勞。”韓鎮淵客氣地回應,便規規矩矩地懸停空中,耐心等待。
消息很快被層層傳遞,送到了蘇白所在的靜室。
此刻,蘇白正在原主府一間僻靜的靜室內,向云劍明、梵一心、江寒等核心弟子與部屬交代幫忙搜集陰陽屬性神通法訣之事。
這是他返回青玄界除探望故人之外的另一主要目的。
“韓鎮淵么……”
聽到通報,蘇白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當年星輝學宮那個天賦卓絕、眼神清亮的身影,以及后來聽聞的關于其成就的種種消息。
他心念微動,神識已然蔓延出去,瞬間籠罩了整個綠瑩城,自然也“看”到了城外空中那道沉靜等候的藍色身影。
“師尊,韓鎮淵此來,必是蕭十四派來探聽虛實、甚至不懷好意的。”
云劍明眉頭緊鎖,眼中寒光閃爍。
“蕭十四此人陰險狡詐,此刻派其麾下第一高手前來,恐怕沒安好心。”
“要不要直接將其打發走,或者……扣下?”
說到最后,他語氣中已帶上一絲殺意。
對于任何可能威脅到綠瑩靈原和師尊安全的因素,他都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警惕。
一側的梵一心、許清、于火等人也紛紛點頭,面露贊同之色。
江寒雖未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擔憂。
蘇白面色平靜,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讓他過來一見吧。”蘇白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故人子弟來訪,拒之門外,非待客之道。”
“況且,我也正想聽聽,如今這位天星盟主,到底想玩些什么花樣。”
見蘇白心意已決,云劍明等人縱有擔憂,也不敢再反駁。
云劍明對負責通傳的弟子點了點頭:“去,帶韓鎮淵來此。”
“是,原主!”
不多時,在那名綠瑩元嬰修士的引領下,韓鎮淵步入了這間靜室。
一踏入靜室,韓鎮淵的目光瞬間便落在了主位上那道身影之上。
雖然數百年未見,但那深不見底,令人下意識心生敬畏的眼眸……正是他記憶中那位驚才絕艷的劍修陸九!
他沒有絲毫猶豫,上前幾步,在距離蘇白數丈之外,便深深躬身,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弟子禮,聲音帶著毫不作偽的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學生韓鎮淵,拜見陸九老師,一別數百載,老師風采更勝往昔,學生不勝欣喜。”
禮數周全,態度恭謹到了極點。
全然沒有半分“天星盟第一高手”的架子。
蘇白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其肉身,看到那精純浩瀚的元嬰。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嗯,不必多禮,起身吧。”
待韓鎮淵直起身,蘇白才繼續道:“年紀輕輕,便已登臨元嬰巔峰之境,根基扎實,靈力精純。”
“天靈根資質,果然不凡,你沒有辜負這份天賦。”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贊許。
在青玄界這等環境下,能走到這一步,韓鎮淵的天資與努力,都屬頂尖。
韓鎮淵連忙謙遜道:“老師謬贊了,學生能有今日,除了自身勤修,也多賴機緣,更少不了當年在學宮時,老師您的指點提攜之恩。”
開口同時,他悄然釋放神識,嘗試感知蘇白此刻的狀態。
這一感知,卻讓他心中更是凜然!
眼前的蘇白,氣息完全內斂,坐在那里,仿佛與周圍的空間乃至靜室內流轉的細微靈氣都渾然一體,給人一種“空”與“無”的感覺。
但當他神識稍微觸及,卻仿佛碰上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浩瀚星海,又像是凝視著無底深淵,根本探不到邊際。
反而有種自已的神識要被吞噬同化的錯覺!
那種淵深似海,無法測度的感覺,比他面對任何已知的元嬰巔峰修士,甚至比翻閱那些描述上古化神修士的殘缺典籍時感受到的威壓,還要恐怖得多!
這哪里是很強?
這分明是已經達到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層次!
數百年前的陸九,戰力雖強,氣息卻還有跡可循,而現在的陸九……
韓鎮淵甚至無法確定,對方是否還在“元嬰”這個范疇之內!
一瞬間,數百年前關于陸九劍斬妖王、縱橫捭闔的恐怖戰績再次無比清晰地閃過腦海。
韓鎮淵心中最后一絲因自身修為而可能產生的細微的對比心思,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與之為敵,絕無勝算!
蕭十四的妄想,簡直可笑至極!
“老師當年風采,學生一直心向往之,此番得知老師歸來,學生喜不自勝,故而冒昧前來拜見。”韓鎮淵穩住心神,將姿態放得更低,斟酌著詞句。
蘇白看著他,直接問道:“我不出世很多年,此番你專程前來,恐怕不單單是為了敘舊吧?所為何事,直言無妨。”
韓鎮淵心中苦笑,知道在蘇白面前,任何拐彎抹角都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語氣變得嚴肅而坦誠:
“老師明鑒,學生此行,一來,確是想念老師,前來拜見;這二來……”
他略一停頓,感受到旁邊云劍明等人的目光,硬著頭皮繼續道:
“學生奉天星盟蕭盟主之命,特來邀請老師,前往天星城觀星臺一敘。”
“蕭盟主言道,老師乃我人族前輩,功勛卓著,當年盟中多有虧欠,如今想當面致歉,并希望能與老師共商如今天星盟……乃至妖星海人族未來之大計。”
他話音剛落,靜室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云劍明喚出了靈劍,五柄流淌著五色光華的靈劍已然懸于其身前,劍尖直指韓鎮淵,凌厲無匹的劍氣瞬間鎖定了他!
“韓鎮淵!你好大的膽子!”
云劍明眼中殺意沸騰,“邀請?說得倒是好聽!那觀星臺是什么地方?天星城腹地,蕭十四的老巢!周圍有多少陣法埋伏,多少元嬰修士虎視眈眈?你這是想將師尊騙去,行圍殺之事!其心可誅!!”
梵一心、許清等人也紛紛色變,靈力暗涌,隱隱將韓鎮淵圍在了中間。
面對眾人滔天的敵意與殺機,韓鎮淵心中一緊,但面上卻竭力保持鎮定,沒有試圖辯解。
只是將目光投向蘇白,眼神復雜,帶著無奈。
蘇白卻仿佛沒看到云劍明出劍,也沒感受到室內緊張的氣氛。
他輕輕擺了擺手,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無形力場彌漫開來,瞬間撫平了云劍明激蕩的劍氣,也讓梵一心等人蓄勢待發的靈力為之一滯。
“想見我?”
蘇白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說實話,對于天星盟如今這內斗不休、各自為政、甚至意圖對自已人下手的爛攤子,蘇白本無太多興趣。
他此行的核心目標是搜集功法,探望故人。
天星盟的興衰,蕭十四的野心,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鬧劇。
但,蕭十四既然把主意打到了他頭上,甚至派韓鎮淵前來邀請,這已經不只是綠瑩靈原的紛爭,而是對他蘇白的一種挑釁。
更重要的是,看到韓鎮淵眼中那抹無奈,看到云劍明等人為此憂心忡忡、嚴陣以待,再想到當年天星老祖篳路藍縷、為人族在妖星海開辟基業的初衷。
對比如今蕭十四之流爭權奪利,內耗分裂的嘴臉……
蘇白忽然覺得,自已或許應該做點什么。
至少,讓某些人清醒一下,知道什么叫做敬畏,也讓這潭渾水,變得清澈一些。
他目光落在韓鎮淵身上,又似乎透過他,看到了天星城觀星臺上那位志得意滿的盟主。
“好。”
蘇白輕輕吐出一個字。
這個字,讓云劍明等人瞬間色變,急呼:“師尊!三思啊!”
“主上!此去兇險,定有陰謀!”
韓鎮淵也是心中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蘇白。
他……竟然答應了?明知是陷阱,還要去?
蘇白沒有理會弟子們的勸阻,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緩步走向韓鎮淵。
“既然想見我,那便見一見,帶路吧,我也正好看看,如今這位天星盟主,到底是何等雄才大略。”
他走到韓鎮淵身前,兩人距離不過三尺。
韓鎮淵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蘇白眼中那抹寧靜,以及其中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嘲弄?
“罷了。”
蘇白忽然又搖了搖頭:“你的遁速,太慢。”
話音未落,蘇白右手隨意地向前一劃。
一道閃爍的空間漣漪,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靜室之中!
本該傳出巨大吸力的空間裂縫,在蘇白手下,卻寧靜如水。
在場所有人,包括元嬰巔峰的韓鎮淵和云劍明,都被這突如其來,舉重若輕的一手給震住了!
下一刻,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蘇白伸出左手,隨意地搭在了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韓鎮淵肩膀上。
“爾等勿憂,我去去就回。”
丟下這句話,蘇白帶著韓鎮淵,一步便踏入了那道空間裂縫之中!
裂縫瞬間閉合,仿佛從未出現過。
靜室內,只留下蘇白那平淡的話語還在微微回蕩,以及云劍明、梵一心、江寒等人擔憂的臉。
虛無空間的穿梭,對蘇白而言,不過瞬息。
天星城上空,觀星臺附近,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蘇白抓著韓鎮淵的肩膀,如同散步歸家般,從容不迫地從內踏出,穩穩地懸停在觀星臺正上方,數百丈的高空之中。
他目光平靜地俯瞰著下方那座熟悉的地方
腦海中閃過曾經與天星老祖在此地的多次交心。
他輕聲自語:“觀星臺啊......好讓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