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別怕,是我!”
那只捂著嘴的大手松開了。
暖暖被扛在肩頭,借著一點(diǎn)月光,看清了那張焦急的臉。
是顧小安。
他跑的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嘴皮子上全是吹竹哨磨出的干皮。
他把暖暖從肩頭放下來,剛要說話,身后一道高大的影子沖了過來。
顧建國。
他從黑暗里沖出來的速度快的嚇人,兩步跨到跟前,一把從顧小安手里把暖暖搶過來,摟進(jìn)懷里。
胳膊箍的死緊,力道大的暖暖骨頭都疼。
暖暖聞到了爸爸身上熟悉的味道,趴在爸爸肩窩里,嘴巴一癟,放聲大哭。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小身子抖的厲害。
指頭死死的揪著顧建國后背的衣裳,揪出了一把褶子。
“爸爸……嗚嗚嗚……暖暖好害怕……”
顧建國沒說話。
他一只手托著暖暖的屁股,一只手按著她后腦勺,下巴抵在她頭頂。
喉結(jié)上下滾了好幾回,愣是一個(gè)字沒擠出來。
眼眶紅了,沒掉淚。
顧小安站在旁邊,手電筒的光打在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子狠狠的擦了一把臉。
“妹妹,走,咱們回家。”
——
回去的路,顧建國騎自行車,暖暖坐在前面的橫杠上。
他的胳膊從兩邊圈著暖暖,手握著車把,車輪在土路上吱呀吱呀的響。
顧小安坐在后面,伸長胳膊打手電筒照路。
夜風(fēng)涼颼颼的,暖暖窩在爸爸胸口前,風(fēng)被擋住了大半。
她不哭了,吸著鼻子,小手從懷里掏出牛皮紙信封,在顛簸的車上舉起來。
“爸爸。”
“嗯。”
“暖暖把壞奶奶家的東西都拿走了。”
顧建國的手在車把上緊了一下。
“有三塊銀元,還有銅板,還有半袋子玉米面。”暖暖掰著手指頭數(shù),越說越來勁,“還有那個(gè)信封。”
“什么信封?”
暖暖把信封往上舉了舉:“壞奶奶說是暖暖親爸爸寫的信,讓暖暖治好大伯,親爸爸就回來。”
車子晃了一下。
顧建國沒接話,過了好一會(huì)兒才開口:“你信了?”
“才沒有!”暖暖氣鼓鼓的拍了一下信封,“小綠說信是假的,墨水味都沒了,寫了大半年了,哪是剛寄回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
“可是……信封里還有別的東西,暖暖沒來得及看。”
自行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暖暖差點(diǎn)從橫杠上滑下去,顧建國一把撈住她。
他沒再問信封的事。
到了家門口,院子里的燈亮著。
蘇秀蘭抱著顧大安的胳膊站在門口,看見自行車的影子,腿一軟就要往前沖。
顧建國把暖暖遞給蘇秀蘭,蘇秀蘭接過來抱在懷里。
她整個(gè)人蹲在地上,臉埋在暖暖脖子窩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發(fā)出聲音。
嗓子廢了,哭不出來。
暖暖伸手拍她后背:“媽媽不哭,暖暖沒事噠。”
蘇秀蘭哭的更厲害了。
顧建國把車支好,走到蘇秀蘭身邊蹲下來,嘴巴湊到她耳邊,聲音壓的很低。
“秀蘭,明天可能有事。”
蘇秀蘭抬起頭。
“不管發(fā)生什么,什么都別怕。”
顧建國看了一眼暖暖懷里的信封,又說了一句。
“有我在。”
——
第二天,太陽剛冒頭,顧家院門被人拍的快散架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
蘇秀蘭正在灶房給暖暖熱粥,鐵勺差點(diǎn)沒拿穩(wěn)。
院門外頭傳來一聲嚎叫。
“顧建國,蘇秀蘭,你們一家子黑了心了,把我的東西交出來!”
林老太。
她站在院門口,棉襖扣子都沒系。
頭發(fā)都支楞著,后腦勺鼓了個(gè)大包,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塊兒,王桂香緊緊跟在后面低著頭不敢吱聲。
原本肥胖的身子,此時(shí)愣是像受了氣的小媳婦兒一樣。
在后面跟著的是李巧珠,仰首挺胸,看啥都好奇啊。
林老太一進(jìn)院子,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一伸,枯樹般的巴掌,拍著大腿開始嚎叫,“大家都來看看啊,顧家出了個(gè)小偷。三更半夜摸到我家,把我家的東西和錢都偷光了。”
她嗓門兒不小,大半個(gè)村都能聽到。
“我的袁大頭棺材本啊!半袋子救命的玉米面兒,全都沒了。
她嚎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說的有板有眼。
沒一會(huì)兒,顧家大院門口就圍了一圈人。
“咋回事兒啊?”
“真被偷了?”
“我可是聽說那個(gè)家里窮的叮當(dāng)響,怎么可能會(huì)有袁大頭?”
眾人議論紛紛的,蘇秀蘭從灶房沖出來,腰上的圍裙都沒解,一只手里還攥著個(gè)大鐵勺子。
看到打滾的老太太,血?dú)馍嫌俊?br/>胸口憋著霍,但她咬著牙,硬生生的把話吞了回去。
林老太見沒人搭理她,嚎的更起勁了。
“你們一家子都是賊!養(yǎng)的閨女也是賊!”
“半夜偷了東西就跑,還弄條蛇嚇我,我一個(gè)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差點(diǎn)被嚇?biāo)溃 ?br/>她拍著地面,指頭戳向院子。
“良心被狗吃了!我孫女被你們拐走了不說,現(xiàn)在連我的棺材本都不放過!”
院門外圍著的村民越來越多。
有幾個(gè)嬸子交頭接耳,看向顧家的表情變了味。
“嘖嘖,三塊袁大頭可不少……”
“老太太一把年紀(jì),不至于撒這種謊吧?”
李巧妹站在人群邊上,嘴角微微翹著,一聲不吭。
就在這時(shí)候,軟軟糯糯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
“奶奶?”
所有人都轉(zhuǎn)頭看過去。
暖暖站在堂屋門口,穿著蘇秀蘭昨晚給她換的小褂子,頭發(fā)扎了兩個(gè)小揪揪,臉上還有沒消退的紅印子。
她手里捏著發(fā)黃的牛皮紙信封。
暖暖歪著小腦袋,邁著小短腿走到林老太跟前,蹲下來,把信封舉到林老太面前。
“奶奶,你說的是這個(gè)信嗎?”
林老太的嚎聲卡了一下。
暖暖眨巴眨巴眼睛,小奶音清清楚楚。
“這個(gè)是奶奶昨天給暖暖的呀。”
林老太的臉僵住了。
院子里的竊竊私語一下子停了。
給暖暖的?
林老太嘴巴張了張,剛要說話,暖暖已經(jīng)站了起來,轉(zhuǎn)過身面向院門口圍著的村民們。
她舉著信封,舉的高高的,小胳膊伸的直直的。
“叔叔嬸嬸們,這是奶奶給暖暖看的信。”
暖暖的嗓子還有些啞,聲音小小的,可院子里安靜的落針可聞,每個(gè)字都鉆進(jìn)了所有人耳朵里。
“奶奶說,暖暖的親爸爸沒有死,還活著,在很遠(yuǎn)的地方,給暖暖寫了信。”
她頓了一下,小嘴巴癟了癟,鼻頭又紅了。
“奶奶說,只要暖暖治好大伯的腿,爸爸就回來接暖暖。”
院子里的空氣凝住了。
暖暖抬起另一只手,小手指頭指向站在她身后的顧建國。
“可是……暖暖的爸爸不是在這兒嗎?”
這句話出來,院門口炸了鍋。
“什么意思?用死人的信騙孩子?”
“老天爺,那孩子親爹媽不是洪水里沒的嗎?她拿死人編瞎話哄五歲的小丫頭?”
“林老太你也干的出來!”
聲音七嘴八舌全壓過來了。
林老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她沒想到。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個(gè)五歲的丫頭片子,會(huì)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把信掏出來。
這丫頭昨晚明明答應(yīng)了留下來,明明喝了紅糖水,明明乖乖的睡了。
結(jié)果趁她不注意,把信偷走了,把東西搬空了,人也跑了。
現(xiàn)在還反咬一口。
王桂香的臉白的沒有人色,往后縮了兩步,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
李巧妹臉上的笑也收了,她沒料到事情會(huì)變成這樣。
“胡說八道!”林老太從地上蹦起來,指著暖暖嚷,“那信是你偷的!你這個(gè)小賊——”
“林老太。”
顧建國開口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暖暖前面,把閨女擋在身后。
“你說我們偷你東西?”
他的聲音不高,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往外蹦。
“我家剛拿了工作的補(bǔ)償款和部隊(duì)的獎(jiǎng)勵(lì),會(huì)稀罕你那發(fā)霉的玉米面?”
林老太的嘴張了張。
“至于袁大頭——”
顧建國盯著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倒是說說,你一個(gè)窮的揭不開鍋的老太太,哪來的三塊袁大頭?”
這話一出,院門口的村民們也反應(yīng)過來了。
“對(duì)啊,林家兩個(gè)兒子都癱了,她上哪兒弄的袁大頭?”
“該不會(huì)是來路不正的吧?”
林老太的臉一陣抽搐。
顧建國沒給她喘息的機(jī)會(huì)。
“要不要我現(xiàn)在就去請(qǐng)高隊(duì)長和公安同志來,查查你這錢的來路?”
他頓了一下。
“順便查查,誣告陷害是個(gè)什么罪名。”
公安兩個(gè)字砸下來,林老太的腿肉眼可見的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王桂香。
偏偏這時(shí)候,穿軍裝的身影從巷口走了過來。
正是剛剛說的高遠(yuǎn)。
他手按著腰間的槍套,臉沉著,大步走進(jìn)院子。
“誰要報(bào)公安?”
他掃了一圈,落在林老太身上。
“林老太,我警告過你,再來顧家鬧事,或者捏造事實(shí)誣告——”
他沒說完整句話,只是手在槍套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的動(dòng)靜不大,可林老太的身子不停發(fā)抖。
昨晚那聲槍響還在她耳朵里回蕩呢。
她的嘴巴張開又合上,臉上精心準(zhǔn)備的哭訴和理由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院門口的村民已經(jīng)在笑了。
有人捂著嘴,有人不客氣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
“活該!拿死人騙小孩,天底下有這樣的奶奶?”
“兩個(gè)兒子偷木頭摔癱了,還好意思出來嚎?”
“滾吧滾吧,丟人現(xiàn)眼!”
林老太的臉漲的紫紅。
她一咬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拽著王桂香的胳膊,一句話不敢再多說,低著頭往院門口擠。
王桂香被她拽的踉蹌,差點(diǎn)摔了一跤。
李巧妹早就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溜了,人影都不見了。
林老太擠出人群的時(shí)候,兩邊全是笑聲和罵聲。
她咬著牙,頭也不回,連滾帶爬的走了。
暖暖站在顧建國身后,小手揪著爸爸的衣角,探出半個(gè)腦袋,看著林老太灰溜溜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
“小綠。”她在心里喊。
“嗯?”
“壞奶奶以后還會(huì)來嗎?”
小綠的人參須晃了晃,語氣少見的認(rèn)真。
“人類幼崽,老夫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種人,打不死的,你把她趕走一百回,她能來第一百零一回。”
暖暖的小手攥緊了爸爸的衣角。
“那暖暖怎么辦?”
小綠沉默了兩秒。
“信封里夾著的東西,你還沒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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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惡奶奶上門撒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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