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fēng)裹挾著濃重的咸腥味，與工程機械刺耳的轟鳴聲絞殺在一起。
東海灣填海工程三標(biāo)段外圍。
劉星宇將那件黑色夾克脫下，反穿在身上，露出灰撲撲的內(nèi)襯。他在路邊一個賣盒飯的推車旁停下，扔下五十塊錢，從攤主手里拿過一頂邊緣滿是油污和泥灰的黃色安全帽，扣在頭上。
“新來的吧？”攤主一邊找零一邊打量他，“這工地的活兒可不好干，查得嚴著呢，沒熟人帶連大門都進不去。”
劉星宇沒接零錢，順手抓起攤位上的一包十塊錢的紅塔山，塞進口袋，轉(zhuǎn)身混入了正準(zhǔn)備進場換班的泥瓦工隊伍里。
大門處，四個穿著黑色防刺服的保安正牽著狼狗，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場的工人。大門上方，一條鮮紅的橫幅在海風(fēng)中獵獵作響：“百年大計，質(zhì)量第一”。
橫幅兩側(cè)，密密麻麻的監(jiān)控探頭閃爍著紅光，交織成一張無死角的網(wǎng)。
劉星宇壓低帽檐，隨著人流順利穿過閘機，踏上了這片號稱耗資三百億的“世紀(jì)工程”的大堤。
視網(wǎng)膜深處，淡藍色的系統(tǒng)光幕無聲展開。
【系統(tǒng)提示：地形掃描已啟動，三維建模中……】
眼前的巨型混凝土防波堤在劉星宇的視線里迅速褪去灰色的外殼，化作無數(shù)縱橫交錯的綠色線條。然而，僅僅過了三秒，綠色的線條開始大面積崩壞，刺眼的紅色警告框瘋狂彈窗。
【檢測到結(jié)構(gòu)異常：C50標(biāo)號混凝土實際抗壓強度僅為C25。】
【檢測到鋼筋骨架異常：主受力筋密度低于設(shè)計標(biāo)準(zhǔn)40%。】
【系統(tǒng)判定：整體結(jié)構(gòu)強度低于設(shè)計要求30%，遭遇十年一遇級別風(fēng)暴潮，存在100%崩塌風(fēng)險。】
劉星宇的腳步微微一頓。三百億的民生工程，防波堤里面竟然是個一沖就垮的豆腐渣。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轟鳴的攪拌車，鎖定了一處正在進行二次澆筑的承重支柱。
支柱旁，幾個工人正費力地將一捆捆綁扎好的鋼筋籠往模具里吊。
劉星宇走上前，剛靠近腳手架，一個戴著紅色安全帽、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夾著公文包擋在了他面前。男人滿臉通紅，渾身散發(fā)著中午剛喝完茅臺的濃烈酒氣。
“干什么的？看什么看！”包工頭斜著眼打量劉星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地方是你能進來的嗎？哪個施工隊的，懂不懂規(guī)矩！”
劉星宇沒有后退，他熟練地從口袋里掏出那包剛買的紅塔山，彈出一根，雙手遞了過去。
“老板，消消氣。”劉星宇臉上擠出一絲憨厚的笑，口音也換成了地道的北方方言，“我是老李介紹來的木工，剛下火車，想來看看咱們這兒的活兒好不好干。”
包工頭瞥了一眼那根廉價的香煙，本不想接，但看劉星宇態(tài)度恭敬，便鼻孔出氣地哼了一聲，將煙夾在指尖。
劉星宇立刻掏出打火機，“吧嗒”一聲替他點上。
“老李介紹的？”包工頭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渾濁的煙圈，“算你小子運氣好，咱們這標(biāo)段可是全東海最肥的肉。”
“我看這鋼筋挺細啊，綁起來應(yīng)該不費勁，好干活不？”劉星宇看似隨意地指了指吊機上正在晃動的鋼筋籠，死死盯住對方。
包工頭一聽，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劉星宇，發(fā)出一陣帶著酒意的嗤笑：“你個干苦力的懂個屁！這叫‘優(yōu)化設(shè)計’。知道這叫什么活兒嗎？這叫金融活兒！”
他湊近了半步，噴出一口帶著酒臭和煙味的濁氣，壓低了聲音：“上面指定的材料供應(yīng)商，賬面價格翻了三倍走公賬。這堤壩里面填的是什么，誰真在乎大堤塌不塌？只要驗收報告上蓋了省發(fā)改委的章，它就是銅墻鐵壁！”
“哦？上面指定的？”劉星宇彈了彈煙灰，“老板路子野啊，這都能知道。”
“廢話！全東海誰不知道，這材料都是‘陳公子’名下……”包工頭突然打了個酒嗝，立刻反應(yīng)過來自已失言了。他表情僵住，一把推開劉星宇，“去去去！少他媽在這兒打聽，趕緊滾去找老李報到！”
劉星宇順勢后退了兩步，沒有再糾纏。他的目光落在了包工頭身后不遠處的一個廢料堆上。
那里散落著幾根用來連接主受力筋的加固件，俗稱“扎絲”。在工程標(biāo)準(zhǔn)中，這種部位必須使用高強度的特種冷軋帶肋鋼筋，以保證防波堤在海浪沖擊下的抗拉扯能力。
劉星宇邁開步子，徑直走到廢料堆旁，彎腰撿起了一截拇指粗細的加固件。
這截加固件表面噴涂著一層極其逼真的銀色防銹漆，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但當(dāng)它落在劉星宇掌心的那一刻，重量卻輕得離譜。
“哎！你干什么！誰讓你動材料的！”包工頭見狀，立刻大步?jīng)_了過來，伸手就要去搶劉星宇手里的加固件。
劉星宇沒有理會他。
滿級技能“太極宗師”的暗勁立刻貫穿右臂。他雙手握住那截拇指粗的加固件兩端，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夸張的發(fā)力動作，只是手腕極其輕微地向內(nèi)一錯。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嘈雜的工地里顯得異常刺耳。
那根號稱能抗住百年風(fēng)暴的高強度加固件，竟然像一根脆弱的麻花一樣，被劉星宇徒手掰成了兩截！
包工頭沖到一半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像活見鬼一樣看著劉星宇。
周圍正在干活的幾個工人都愣住了，手里攪拌水泥的鐵鍬停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劉星宇將斷裂的截面舉到眼前。
沒有致密的鋼材紋理，沒有金屬的韌性。銀色的漆皮下，包裹著的竟然是劣質(zhì)的廢舊生鐵！斷口處密密麻麻全是蜂窩狀的黑色氣泡，只要海水一泡，不出三個月就會徹底銹穿。
視網(wǎng)膜上的系統(tǒng)面板再次瘋狂閃爍：
【材質(zhì)分析完畢：含碳量超標(biāo)400%，抗拉強度僅為標(biāo)準(zhǔn)的十五分之一。】
【生產(chǎn)批號追溯成功：東海市遠洋特鋼制造有限公司。】
【股權(quán)穿透完成：實際控股人陳志遠（占股85%）。】
證據(jù)鏈，在此刻徹底閉環(huán)。
一百八十億的資金，就是通過這種把廢鐵當(dāng)特種鋼材賣的方式，光明正大地流進了陳志遠和東海省高層的海外賬戶里。而留給東海市幾百萬老百姓的，是一座隨時可能在臺風(fēng)中決堤的墳?zāi)埂?/p>
“你……你到底是誰？”包工頭的酒意立刻醒了一大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他終于意識到，眼前這個穿著破夾克、戴著臟安全帽的男人，絕不是什么來找活干的木工。
劉星宇沒有回答。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生銹的斷口。
太極寸勁如磨盤般碾壓。
“簌簌……”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截劣質(zhì)的生鐵在劉星宇的指尖竟然被硬生生碾成了黑色的粉末。鐵銹與漆皮的碎屑隨著海風(fēng)飄散，落在包工頭昂貴的皮鞋上。
劉星宇拍了拍手上的鐵灰，抬起頭。
他攥緊拳頭，看著遠處起伏的大海，一言不發(fā)。若是這大堤不重修，陳志遠必須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