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璃桉，吃掉這個人類。」
「唯有抹除人性，你才能成為完整的妖魔。」
……
這是，誰的聲音？
識海深處，混沌翻涌。
凌遲般的劇痛，一遍又一遍，絞碾著黛璃桉的每一根神經(jīng)。
她感覺，自已懸浮在一片虛無里。
可這片虛無之中，又立著無數(shù)面、無數(shù)面：
——鏡子。
鏡面光潔，映照出的，都是自已的臉龐嗎？
……為什么有的癲狂，有的在慟哭，有的怒目圓睜，有的又冰冷空洞？
到底哪一個影像，才是真實(shí)的？
才是，「黛璃桉」？
.....
「殿下，我不想死。」
這，又是誰在哀求？
識海中，僅僅是閃過這聲音。
黛璃桉就覺得煩透了，煩透了！
……不想死就滾啊！
離本公主遠(yuǎn)點(diǎn)！
我說過的……
我絕不會吃人。
絕對、絕對、絕對不會！
……別來求我。
滾！
虛無中，少女黛眉緊鎖，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只是，周遭無數(shù)面鏡子映出的「黛璃桉」……
卻都在，笑？
為什么...
自已會有這么、這么開心的表情？
.....
「黛璃桉，你竟無法通過吞噬同類而進(jìn)化？吾對你……很失望。」
「黛璃桉這廢物，也配稱第九皇女？真惡心，她身上有人類的情緒。」
「黛璃桉，你是皇族最優(yōu)質(zhì)……備用口糧。」
「黛璃桉，你為什么不吃了那個人類？」
「黛璃桉？」
「黛璃桉！」
——吵死了！
閉嘴！閉嘴！都給我閉嘴！！
不要再說了……！
我不想記起來！
我不想記起那個人類是誰！
我不要想起來！
惡心！
惡心！！
惡心！！！
你們不是想吃嗎？！
來啊！
把本公主吃掉好了……！
對。
只要把我消化干凈……
我就可以……
可以，徹底把他忘記了。
.....
“黛璃桉，我是凈穢，你還能維持住清醒嗎？”
又是誰？！
別過來！
別過來、別過來！
不要靠近我！！
“——都給本皇女滾啊！！！”
虛無中。
所有鏡面，應(yīng)聲轟然炸裂！
晨曦的微光、黃昏的暮色、子夜的漆黑。
三種法則之力徹底失控，向著四面八方迸發(fā)、宣泄！
她仿佛，在用盡全部的力量。
試圖將整個世界，連同心底的漏洞。
：一起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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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看來是無法溝通了。”
安格洛斯輕嘆一聲，周身白光一閃，便輕易「凈化」掉了朝她奔襲而來的魔力亂流，
“「提線」估計還沒醒……
“「凜冬」呢，應(yīng)該很快能趕到，
“眼下情況雖糟，但并非無法控制。”
心念一轉(zhuǎn)，安格洛斯抬起素手。
隨即，「凈穢」權(quán)柄展開。
一道無瑕的球形屏障瞬息降臨，將古城主堡、她自已，以及失控的黛璃桉籠罩其中，與外界隔絕。
屏障之外的人，再也無法窺見內(nèi)部的景象。
安格洛斯存著一點(diǎn)小心思。
她的余光，似是不經(jīng)意，掠過主堡高處的露臺。
果然，他就在那里。
騎士先生……
這純白領(lǐng)域之內(nèi)，除了她和黛璃桉之外的，第三個人。
“既然，
安格洛斯心想，
“外邊的平民已經(jīng)安全，
“等幾位側(cè)室趕到，局面總能控制住，
“那么現(xiàn)在……”
一個大膽的點(diǎn)子，忽然躍入圣女小姐的腦海。
她的紅唇勾了勾，很是狡黠。
安格洛斯抬眸，望向空中如同彩虹般，向她涌來的「晨昏夜」法則亂流。
以她的實(shí)力，直接轟散黛璃桉無意識的攻擊，倒也不難。
不過……
那樣的話，是不是顯得太「強(qiáng)悍」了？
她依稀記得，千年前，修道院的書上寫過：
絕大多數(shù)的雄性，似乎，都更偏愛能激發(fā)他們保護(hù)欲的雌性？
保護(hù)欲……
一念至此，安格洛斯躍躍欲試：
“…稍微配合著，演一下？”
心隨意動。
她干脆收斂了護(hù)體的「凈穢」圣光，主動撤掉防御。
隨即。
“呼——”
她調(diào)整姿態(tài)，好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任由狂暴的法則亂流，轟擊在自已身上。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嗚……！”
安格洛斯適時發(fā)出吃痛的輕哼。
少女將音量控制得很好，恰好能讓某人聽見。
她身上純白的修女袍，被魔力撕開好幾道口子，其下瑩白的肌膚外顯。
唇角邊，一絲血跡也蜿蜒而下。
此刻的圣女小姐，宛若一朵被暴風(fēng)雨摧折的純白風(fēng)信子，從半空中無力墜下。
“……為什么不躲？！”
一直在主堡觀察的江臨，看得心頭一緊。
注意到黛璃桉失控后，他一直在思索，該如何讓她恢復(fù)平靜。
可他沒想到，凈穢魔女會先一步趕來。
更沒想到……
印象中，向來機(jī)敏的圣女，行事竟然如此莽撞？
情況危急，容不得細(xì)想。
江臨從高高的露臺，一躍而下。
身體重重摔地，他就勢一個翻滾，卸去大部分沖擊力。
盡管渾身骨頭都疼，他動作卻沒有停滯。
起身，前沖，張開雙臂——
江臨穩(wěn)穩(wěn)接住了墜落的白影。
少女嬌軟輕盈，入手溫潤。
她嘴角染血，金發(fā)凌亂，當(dāng)真我見猶憐。
江臨將她抱在懷里，又不解，又著急：“……當(dāng)年的小修女，
“可沒這么笨吧？
“為什么要硬接攻擊？”
因?yàn)椤?/p>
就想看看，你為我焦急的模樣啊。
嘻嘻。
經(jīng)過一千五百年的沉淀，安格洛斯的演技早已臻至化境。
她悠悠張眼，長長的睫毛輕顫，褐眸純潔動人。
少女眸子，先是茫然，隨即化為堅(jiān)定。
她虛弱地掙扎著，試圖從江臨懷中站起：“因?yàn)槲蚁氡Ｗo(hù)你。”
江臨：……
好吧。
這話說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單論實(shí)力，圣女小姐確實(shí)要比他強(qiáng)上好幾個檔次....
那年D級，站如嗎嘍。
江臨怎么可能，在一位刻意要整蠱他的魔女手中，討回主動權(quán)？
只是一個恍惚。
安格洛斯已然掙脫了他的懷抱。
她周身亮起略顯黯淡的圣光，搖搖晃晃飛回空中。
然后。
一次，兩次，三次……
她就像不知疼痛，不知后退，一次次迎向黛璃桉失控的法則亂流。
純白的修女袍，逐漸染上塵埃與裂痕。
她絕美的臉龐，也一次比一次蒼白。
不知第幾次后。
圣女小姐，如同斷線紙鳶，再一次從空中墜落。
不偏不倚。
恰好，又一次落入在下方等候的懷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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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
到底在干什么？！
江臨公主抱著氣息微弱的安格洛斯，心頭，涌上一股強(qiáng)烈的違和感。
懷中的圣女……此刻，確實(shí)很有沖擊力。
她燦金色的長發(fā)已然凌亂，白皙的俏臉沾著灰跡。
原本長及腳踝，莊重圣潔的修女袍，此刻破碎不堪。
若以不那么嚴(yán)肅的眼光看去，幾乎快要變成一件……吊帶短裙。
更關(guān)鍵的是。
她抬起那雙褐眸望向他時，傾城俏臉上，總帶著一種：
——「很抱歉，又讓我最愛的小騎士擔(dān)心了」。
這種神色。
……安格洛斯，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臨心中疑竇叢生。
按理說。
魔女的常態(tài)衣裝，都是由自身魔力，凝聚制造而成，可以說是她們權(quán)柄的延伸。
別說，只是被紊亂的法則沖擊。
即便兩位魔女戰(zhàn)至巔峰，打到大道都磨滅了。
她們的服飾，也理應(yīng)維持形態(tài)，絕不會出現(xiàn)戰(zhàn)損的狀況。
.....罷了。
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江臨收斂心神，點(diǎn)了點(diǎn)懷中少女的額頭：“夠了，別再上去了。”
黛璃桉的失控，根源在于他當(dāng)初種下的因。
這份苦果……
不該由圣女小姐來替他承受。
“不聽不聽，”
安格洛斯搖頭，眼神飄遠(yuǎn)，
“當(dāng)年，我也曾求過你，叫你別再去治療那些民眾，求你和我就此隱居，遠(yuǎn)離一切……
“我的小騎士，
“那時候，不也沒有聽從嗎？”
一碼歸一碼……
江臨還想再勸，卻感覺懷中一輕。
安格洛斯不知哪來的力氣，又一次試圖掙脫他的手臂。
這女人！
怎么這么倔！？
江臨莫名來了火氣。
他眼神一凝，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少女的手腕！
用力一拉！
“呀？”
安格洛斯驚呼一聲，尚未反應(yīng)過來，便重新跌入懷抱。
緊接著。
還未等她開口，江臨已低下頭，封住了她的言語。
“唔……！？”
安格洛斯一雙褐眸，驚愕地睜大。
但很快，驚愕化為了然的迷離。
她順從地閉上眼，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中。
好霸道……
但……
真好。
是他主動的……
洛薇雅那個木頭，還有神代雪音那個冰塊，肯定都沒有過這種待遇吧？
嘿嘿……
果然，那兩個小丫頭還是太嫩了。
想要坐穩(wěn)正宮的寶座，光是占有和主動可不夠，得懂得……攻心為上。
良久。
當(dāng)江臨挪開，退開些許時。
懷中的圣女小姐，已是雙頰緋紅，美眸迷離。
圣潔與嫵媚，盡相交織。
江臨見狀，心中稍定。
……這招有用。
他松了口氣，擦去她唇邊的血跡，語氣放軟：“聽話，讓我來，
“我知道暫時穩(wěn)住她的方法。”
“欸？”
安格洛斯從旖旎中勉強(qiáng)回過神來，疑惑道，
“可黛璃桉的失控，分明是那個惡鬼，刺激了她的心理創(chuàng)傷，
“騎士先生為什么會知道穩(wěn)住她的方法？”
江臨：……
停。
打住。
別用你聰明的腦袋瓜往深了想，現(xiàn)在不是推理的時候。
給爺乖乖變回戀愛腦！
江臨果斷，再次低頭，在她柔軟的唇上飛快啄了一下，阻斷少女的理性。
然后，他正色道：“小修女，幫我一個忙。”
“....嗯嗯！”安格洛斯又有些迷離。
“利用你「凈穢」的權(quán)柄，暫時剝離我與她對于現(xiàn)實(shí)世界的感知，把我送進(jìn)黛璃桉的思維世界里。”
江臨快速說道。
“……可以是可以。”
圣女小姐略一思索，評估了其中的風(fēng)險。
出于對愛人的尊重，她最終選擇了支持：“在精神與靈魂層面，
“我確實(shí)是最厲害的魔女，”
她神色變得鄭重，
“但時間非常有限，
“我只能為你爭取大約十分鐘，
“在這十分鐘內(nèi)，我可以保障小騎士的安全，
“但是，時間一到，
“無論情況如何，我都會立刻將你的意識拉回現(xiàn)實(shí)，
“明白嗎？”
十分鐘？
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充裕一些。
江臨頷首：“足夠了。”
他抬起頭，望向被晨曦、黃昏、子夜三種混亂光芒籠罩的天幕中心。
在那里，少女痛苦地蜷縮著，懸浮于空中，氣息紊亂，好似一個正在破碎的瓷器。
黛璃桉……
江臨吐出一口濁氣。
“……交給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