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那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氣是笑。
“蘇元啊蘇元,這么多年跟那些禿驢廝混,都學壞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說話彎彎繞繞,一點也不爽利。跟老子上個話,還得先鋪墊半天,里挑外撅的,你累不累?”
“怎么,如今你蘇大圣的意思,還得讓老夫猜來猜去?嗯?”
他猛地一拍腰間那柄古樸長劍,劍鞘嗡鳴一聲,凌厲的劍意瞬間橫掃室內:
“你小子若是真遇到了難事,受了委屈,直接張嘴就是。”
“咱們這些老的還在,還能看著你被人欺負了不成?”
蘇元被這番直白的話訓得默然不語,臉上訕訕。
他下意識地抬眼,余光掃向黃龍真人。
那老道正捏著一片仙杏,慢悠悠地往嘴里送,見蘇元看過來,沖他眨了眨眼,笑得眉不見眼。
【不對啊!又上套了!】
蘇元猛地反映了過來。
合著剛才那一番推杯換盞、你一言我一語,配合的天衣無縫。
自已還以為是借著黃龍捧哏,里挑外撅,能把火拱到趙公明心坎里。
鬧了半天,是黃龍這老銀幣在牽著自已鼻子走!
左一句“你勸鎮元子作甚”,右一句“他們能收拾得了燃燈么”。
句句都在順著自已的話說,句句又都在往深里挖,把自已那點小心思全給勾了出來浮在了面上。
難怪自已越說越順,越說越覺得氣氛到位了。
這老東西,故意的!
黃龍真人將那片仙杏嚼完,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小蘇啊,我這可都是為你好。”
“跟自家長輩,耍那些心機作甚?有什么事,敞開了說,坦誠點,對你有好處。”
“長輩待你好,是情分。”
“可這份好心,不該被當成槍使。一次兩次,或許無妨,但次數多了,人心都是肉長的,也會寒的……”
黃龍還準備繼續給蘇元上課,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我帶出來的人,什么時候輪到你來管教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院中原本平靜的空間,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撕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縫隙之內,并非虛無,而是無窮無盡、翻騰咆哮的青紫色雷海!
雷光煌煌,電蛇狂舞。
初時,雷海深處并無身影。
下一瞬,一道高大魁梧、披甲執鞭的人影,已然出現在雷海遠端,正龍驤虎步,踏著億萬雷霆而行。
再一瞬!那道人影已然一步從雷海裂隙中邁出,穩穩落在了趙府院內的青石地面上。
來人身著墨色朝服,龍驤虎步,威勢驚人。
眉心一道豎眼微闔,周身道韻流轉,胯下墨麒麟更是神駿非凡,一雙大眼正四處亂轉,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
雷震子先是一愣,隨即急忙起身,對著院外躬身行禮:
“見過帝君!”
聞仲并未看他,只是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他免禮,目光卻越過雷震子,落在了堂內蘇元的身上。
蘇元心中一喜,下意識便要上前攙扶,嘴里習慣性地喊著:
“太師,您怎么……”
話沒說完,聞仲飛起一腳,正中蘇元屁股!
這一腳力氣極大,蘇元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趴在地上。
老爺子看來是發了真火,須發皆張,眉心豎眼隱隱有雷光跳動,指著蘇元罵道:
“滾一邊站著去!一會再訓你!”
罵完,也不理蘇元,大步流星跨入正堂。
他目光掃過在座眾人,也不廢話,直接開口:
“有旨意!”
趙公明和黃龍真人聞言,神色一肅,當即起身,躬身垂首,以示聆聽。
“陛下口諭——”
他頓了頓,確保所有人都聽得真切,才一字一句吐出:
“善!”
只有一個字。
沒頭沒尾,沒前沒后。
趙公明與黃龍真人直起身,面上都無意外之色。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自然明白這“善”字背后意味著什么,更相信聞仲絕不會、也不敢在這種事上假傳圣意。
聞仲傳完了旨意,也不跟趙公明、黃龍二人多言,徑直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腰間的雌雄雙鞭往桌案上一拍,板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堂內的氣氛瞬間就凝重了下來,眾人連酒意都散了大半。
趙公明跟聞仲交情深厚,自然不懼他這副冷臉,當即哈哈一笑,對著外頭揚聲喊道:
“黑虎!讓后廚把席面撤了,重新布一桌熱乎的!”
侍女力士們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撤下殘席。
不多時,一桌熱氣騰騰的新席面便擺了上來,連杯盞都換了新的。
黃龍真人也湊趣打圓場,笑著給聞仲斟滿了酒:
“帝君今日怎么有空過來?莫不是也聽說公明破關,特意來討杯酒喝?”
聞仲沒接他的話,端起面前的玉杯,仰頭一飲而盡,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案上。
目光如電,直直射向了垂手站在一旁的蘇元。
“我問你,見到東皇太一了?”
蘇元心里咯噔一下,瞬間就明白了!
鬧了半天,老爺子發這么大的火,根源在這兒!
他連忙解釋道:
“太師息怒!弟子在五莊觀所見,其確實只是一縷極其微弱的殘魂,依附于地書之中,渾渾噩噩,早已不復當年之威。”
“而且鎮元大仙當時也說了,此事……陛下亦是知曉的,故而他才敢收留……”
“你糊涂了?”聞仲不待他說完,劈頭蓋臉就罵開:
“他說陛下知道,陛下就真的知道了?”
“就算陛下當真知道,那是陛下圣心獨運,乾坤在握!是陛下的道行。”
“你見沒見到?見到了!”
“知不知道那是東皇太一?知道!”
“那你上不上報?怎么報?什么時候報?這就是你的問題!”
“蘇元,你在天庭為官三千余年,就算是個石頭,也該焐熱了,該懂的規矩早就該懂了!”
“怎么你到了下界五百年,反而越活越回去,連這點最基本的政治敏感度都沒有了?”
聞仲越說越氣,連帶著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那是誰?”
“那是東皇太一!是妖族天帝!”
“這等人物,哪怕只是一縷殘魂現世,也是天大的干系!”
“知情不報,你想干什么?是真把自已當成了佛界的人,事事都要先替佛界考慮,替文殊、觀音他們打算了?”
這一番訓斥,字字誅心,說得蘇元頭垂得更低,一句嘴也不敢回,只能老老實實地聽著。
聞仲看著他這副低頭認錯的模樣,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可知錯?”
“小子知錯。”蘇元連忙應聲,態度誠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