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廂故友重逢,笑語喧天,你一言我一語,熱鬧非凡,哪里還有半分緝拿欽犯的肅殺氣氛?
那邊廂,韓毒龍與薛惡虎僵立在原地,看著被眾星拱月般圍在正中央的蘇元,腦子一時半會兒還沒轉過彎來。
薛惡虎下意識便脫口而出:
“蘇元……他,他不是天庭掛了號的反賊么?”
他一轉念頭,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湊到韓毒龍與雷震子身邊:
“雷部長,老韓,咱們要不要找機會動手,直接動手將他拿下?”
“我知道他人脈廣,就算最后有大人物出面保他,問不到他的罪,可咱們該履行的職責總得履行吧?”
“先把他鎖了,打打殺威棒,也算打出了咱們闡教一脈的威名!”
“讓那幫截教余孽看看,他們不敢拿的人,我們敢拿!他們不敢辦的案子,我們來辦!”
“日后在天庭、在雷部,咱們的工作也好開展,看誰還敢小覷咱們闡教出身的新貴!”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還有,這些跟蘇元噓寒問暖、稱兄道弟的截教份子,視天條如無物,公然包庇欽犯!”
“咱們要不要把這段影像用留影石錄下來?這可是鐵證!往大了說,這就是藐視天規,結黨營私!留待以后,說不定就是拿捏他們的把柄!”
雷震子原本正望著遠處喧鬧的人群,眉頭微鎖,聞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們闡教,拿蘇元立威?”
“你沒看見,我三哥跟他關系好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拿?你是能繞過我三哥,還是打算連我三哥一起拿下?”
薛惡虎一噎,仍不死心:
“三太子自然是不能得罪,不過哪吒三太子總不能一直守在他身邊吧?他總有離開的時候,到時候咱們再動手,也不遲……”
雷震子緩緩擺擺手:
“打出我們闡教的名頭,跟截教那幫做事軟綿的廢物劃清界限,你的想法挺好,但是針對錯了人?!?/p>
他頓了頓,見韓、薛二人還是一臉茫然,只得耐著性子,多說兩句:
“高層有些事情,你們不知道,也正常?!?/p>
“百余年前,我們兄弟幾個私下聚會喝酒,也曾提起過兩界山那位蘇大圣?!?/p>
“就不說我三哥對他推崇備至,言語間多有維護,視若手足。便是楊二哥……”雷震子輕輕吸了口氣,“提起蘇元時,也曾說過一句,‘是條漢子,有力氣,有手段,算個人物’?!?/p>
韓毒龍和薛惡虎聞言,頓時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二人封神之后便一直在夾龍山飛龍洞隨師尊道行天尊清修,近些年才被雷震子調入雷部任職。
對五百年前那場鬧得天翻地覆的風波,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當蘇元是天庭掛了號、永鎮兩界山的反賊欽犯。
但對楊戩要他們可太清楚了。
那位清源妙道真君,是闡教三代弟子里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慣是眼高于頂的人物,性子冷傲孤高,在三界是出了名的。
莫說尋常三代弟子,就算是許多闡教二代師叔伯,他也未必全放在眼里。
能讓楊戩都親口高看一眼的蘇元,哪里是他們兩個能隨便拿捏的?
雷震子看著二人驟變的臉色,知道這話算是敲打到了,便繼續道: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p>
“你們的親師兄韋護,如今在靈山貴為護法韋馱尊天菩薩,位高權重,耳目靈通。你們但凡上點心,也該向他打聽打聽,蘇元在靈山,是什么分量?受的又是什么待遇?”
韓毒龍愣了一下,脫口而出:
“蘇元不是出身天庭雷部么?怎么還跟靈山扯上關系了?就算護送取經,那也是差事,談何地位?”
雷震子聞言,忍不住搖了搖頭,更加無奈:
“你呀……”
“真不知道讓你們倆來天庭從政,是福是禍?!?/p>
“惡虎在這一道上,入門還快一點,就是性子太急,沉不住氣。”
“毒龍,你怎么一點政治嗅覺都沒有?”
“當年通明殿朝會,黃龍師伯當眾拿出了蘇元和觀音菩薩交易靈石的影像,這事兒明明白白記在天庭會議紀要里,事后還不是不了了之?你想針對蘇元,怎么能連跟他有關的記錄材料都不掌握?”
“這種能跟觀音菩薩平起平坐做生意的主,你覺得他是什么背景?”
“依我看,蘇元如今在三界的跟腳、人脈、能量,已經不比托塔李天王差多少。”
“你們倆,還想在他身上做文章?還想拿他立威,去踩截教那幫老油條?”
“趁早收了這心思。有這功夫,不如趕緊回去翻翻卷宗,想想自已往日那些差事,有沒有留下什么紕漏,屁股擦得干不干凈。”
“他這次來天庭,若是真鐵了心,要給雷部那幾個老天君站臺,借題發揮……”雷震子目光掃過遠處正與蘇元相談甚歡的余慶,“就憑今日巡天鏡崩毀這事,他們就能做足文章。咱們這些年,好不容易才在雷部攢下的這點局面,怕是要再蟄伏好一陣子了。”
說罷,他背后風雷雙翅輕輕一振,便欲離開。
韓毒龍連忙道:
“雷部,您這是去哪?”
雷震子頭也不回:
“我去找黃龍師伯,這么大的事兒,他倒好,不知道又跑到哪躲清靜去了。”
“這老泥鰍,當年費盡心思把我挖出來,關鍵時刻他總也得出出力才是?!?/p>
電光一閃而逝,雷震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只余下韓毒龍和薛惡虎二人,僵立在云頭之上。
他們望著蘇元那邊,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除了雷部一眾老天君,二十八宿、四大天師、五方揭諦、九曜星官也呼朋引伴,三三兩兩圍了過來,或遠遠拱手致意,或上前寒暄幾句,熱鬧非凡。
蘇元挨家挨戶發著煙,眾人湊在一起,勾肩搭背地說著話。
更遠處天河水軍、斗部、甚至瘟部都有云光朝這邊匯聚。
甚至天邊,一架由青鸞牽引的輦車正破開云層,疾馳而來。
那儀仗規制,明眼人一眼便認得,是文昌帝君的駕輦。
這位雖然風評口碑一般,卻也是正兒八經的正部級天官,執掌天庭文運、典籍、邸報諸事,連他都要親自前來迎接蘇元?
良久,薛惡虎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握著劍柄的手緩緩松開,眼神復雜,低聲喃喃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間,當如是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