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聞言,渾身微微一震。
目光怔怔地望向那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山川田地,望著那些在田間揮汗如雨、卻神情安寧的農人,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往昔隨侍如來時,萬載歲月,所見皆是天花亂墜的宏大法會,所聞皆是真空妙有的無上奧義,所論皆是超脫輪回的涅槃境界。
當年路過此地,只覺得此地氣數如此,眾生業報如此,
何曾將目光如此長久地投注在一山一石之上;
更從未想過,凡人之力,竟真可改天換地。
“九代人……三百一十二年……”
金蟬子低聲喃喃,在場眾人,無不動容。
迦葉尊者伸手指向前方田壟的盡頭:
“世尊就在前方。”
眾人循著他所指望去。
只見那田壟交錯的地頭,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槐樹下,正坐著一人。
文殊菩薩并未顯露那高達丈六、五面四臂、瓔珞莊嚴、遍放毫光的巍巍法相。
他仍舊是一身半舊不新的灰色僧衣,褲腿高高卷到膝蓋,露出兩只沾著濕泥的赤腳,正坐在田壟上。
一頂編得有些粗糙的大草帽,擱在一旁的地上。
他身旁,圍著十余個老農,或蹲或坐,正聽得入神。
而文殊菩薩略顯單薄的背上,還背著一個約莫三四歲,扎著歪歪扭扭羊角辮的小女娃,正用臟兮兮的小手,好奇地去摸菩薩光溜溜的后腦。
文殊菩薩正與老農說著什么,似乎心有所感,忽地抬起眼,目光越過青翠的田壟和彎腰的農人,落在了遠處云頭上神色各異、逡巡不前的眾人身上。
他笑了笑,伸手指向云頭方向,放下小女孩,對身旁的老農們柔聲道:
“方才與鄉鄰們講經說法,你們俱是一心聽講。”
“而今,且看那二心競斗而來也。”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云頭按下,眾人落地。
寶月禪師、正嚴長老等凡間僧人,哪里見過真佛世尊?
此刻親眼見到文殊菩薩,雖是一副田間老農的打扮,可那智慧光、慈悲意,卻是做不得假的。
幾人腿一軟,就要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去磕頭。
文殊菩薩見狀,屈指輕輕一彈,一道柔和的佛光便托住了眾人的身形,讓他們根本跪不下去。
“不必多禮。”
文殊菩薩笑著擺了擺手,指了指身旁的田壟,“既是來了,便都坐下說話吧。這田間地頭,沒有那么多虛禮,能坐得下,聽得進,便是與佛有緣。”
佛光輕拂,眾人只覺一股溫和的力量推著自已,竟都不由自主地在田壟上坐了下來,連那些原本滿心惶恐的凡間僧人,也漸漸安下了心神。
文殊菩薩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你們的來意,我早已知悉,這取經之人……”
“文殊師叔,弟子心中,有惑未解,不吐不快。”
還沒等他說完,就被金蟬子出言打斷。
眾人紛紛望去,只見他此刻臉上再無半分先前的憤懣與癲狂,也沒了那急怒攻心的失態。
眉宇間只剩困惑,不解和執著。
文殊菩薩被打斷了話頭,也不著惱,只是微微一笑,向他伸了伸手,示意他自說。
金蟬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向身后一眾面露茫然的東土凡僧,還有田壟邊圍坐的老農,聲音清朗:
“諸位父老,諸位同門。貧僧在此,需先明告身份,以正視聽。”
“我乃靈山大雷音寺,如來世尊座下二弟子,文殊菩薩師侄,金蟬子,轉世投胎。今奉東土大唐國主之命,前往西天靈山,拜佛求取三藏真經。”
他伸手,指向身旁那位與自已容貌一般無二的“圣僧”:
“而這位取經人,其真實身份,乃是東方天庭,三界兵馬大元帥,托塔天王李靖家中大太子,亦是文殊菩薩親傳弟子,金吒所化。”
這話一出,滿場皆驚!
田壟邊的老農們面面相覷,雖聽不懂什么天庭太子、佛門弟子,卻也知道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和尚,竟有一個是假的,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蘇元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金蟬子轉頭看向蘇元,目光里沒有半分得意,只有淡淡的悵然,緩緩開口:
“蘇居士,你與文殊師叔,還有觀音菩薩,聯手施為,以大法力遮掩天機,篡改命數,確實高明。巡天鏡照不出,照妖鏡辨不明,地藏師叔也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但神通可改,氣韻難遮。金吒骨子里自有一份與生俱來的驕矜,他對天庭神將,對地府陰帥,對靈山尊者的俯視,是浸在神魂里的,太難遮掩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更何況,他與我一路同行,張口閉口,總提起天庭規制、靈山權柄,若無千萬年沉浸,哪里會有這般眼界與見識?”
文殊面容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贊許的笑意,緩緩點頭:
“師侄眼力不減當年,所言非虛。不錯,這位取經人,確實是我弟子,金吒。”
他承認得如此干脆,反倒讓田壟間的嘩然聲為之一靜。
既然話已說開,金蟬子也不再掩飾,也沒有過多糾結此事。
他轉向文殊,將那積壓在心頭一路的困惑,徑直問了出來:
“文殊師叔,取經之事,關乎天道定數,暫且不論。弟子心中另有疑惑,不吐不快,還請師叔解惑。”
“師叔,您為何要將大雷音寺,從靈山極頂,挪到這山腳之下?讓尋常僧侶,乃至這些凡夫俗子,皆可隨意出入,嬉鬧攀爬,輕慢佛前?”
他問得直接,目光灼灼。
文殊菩薩聞言,卻笑了笑,反問道:
“來者是客,心誠則靈,談何輕慢?”
“佛光普照,豈分高下?昔日靈山高居云端,佛光只照金身羅漢,妙法只傳有緣比丘。可這世間絕大多數人,是他們。”
他指了指老農,又仿佛指向更廣闊的天地。
“他們生于塵土,長于困苦,忙碌一生只為一口飽飯,一方安居。他們的愿,或許微末,他們的苦,或許尋常,但向佛之心,難道便不真?求渡之念,難道便不切?”
“佛法若不能緊密聯系廣大信眾,不能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了解他們的疾苦,回應他們的盼望,那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高高在上,遲早枯竭。”
“這些道理,來的路上,阿難應該與你講過了。”
金蟬子怔怔地聽著,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他萬載修行,讀遍了靈山所有的經卷,悟透了無數的佛法奧義,卻從未聽過這般離經叛道的說法。
可偏偏,他看著眼前景象,竟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認同,還是暫且記下。
再抬眼望向眼前這片被改造的田野,輕聲問道:
“師叔,今日選在這渴石原,是有意讓我看的,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