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依舊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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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法師取經(jīng)全傳》,第九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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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三藏法師自長安出發(fā),行至兩界山地界。
但見山勢險峻,怪石嶙峋,忽見山根處有一石匣,內(nèi)中似有物動。
圣僧心生慈悲,勒馬近觀,只見石匣中竟壓著一人,僅露頭顱,面容枯槁,眼窩深陷,氣息奄奄。那囚人見僧眾到來,勉力睜開雙眼,卻無言語。
三藏合掌嘆道:
“阿彌陀佛。此身雖困于頑石,猶存一息善念。我佛慈悲,當(dāng)救一切苦。”
隨行寶月禪師急勸:
“師父且慢!此山名為兩界,乃兩洲分際。此人被困于此,定非善類,恐是上古妖魔。”
正嚴(yán)長老亦道:“觀此石匣,上有天書符印,必是天庭所鎮(zhèn)。我等凡僧,豈可擅動?”
圣僧從容下馬,行至石匣前細(xì)觀,見石面刻有古篆,乃識得“勾陳鎮(zhèn)魔”四個大字。
下又有蠅頭小楷,細(xì)數(shù)這妖魔孽事。
原來這蘇元本是天庭太乙金仙,卻生來頑劣不堪,嗔怒殺伐之心重逾山岳。
五百年前蟠桃盛會,只因王母娘娘未曾邀他赴宴,他便大鬧瑤池,偷蟠桃、盜金丹,在天庭連犯一萬多件大案。
今有勾陳上宮天皇大帝,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取其性命,只以無上神通將他鎮(zhèn)在這兩界山石匣之中,教他饑餐鐵丸、渴飲銅汁,受這五百年災(zāi)愆。
三藏沉吟片刻,竟道:
“眾生皆有佛性,縱是妖魔,若肯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今見其苦而不救,非我佛門弟子所為。”
言罷不顧眾僧勸阻,徑自攀上山頂,果見一方金字壓帖,佛光流溢。
圣僧整衣禮拜,三稱佛號,方伸手揭帖。
帖起之時,地動山搖。
石匣轟然崩裂,一道黑影沖天而起,但見那蘇大圣,赤發(fā)如火,金睛如電,一身兇煞之氣尚未收斂,回身見三藏立于山坡,忽生惡念:
“這和尚雖救我,卻是礙手礙腳,不若打殺了事!”
竟掣出腰間寶劍,化作寒光一道,直取三藏咽喉!
隨行眾僧四散奔逃,唯有三藏面不改色,盤膝而坐,口念真經(jīng)。
那佛經(jīng)字字慈悲,句句度化,初時只如清風(fēng)拂面,后來竟化作漫天梵音,任憑蘇元戾氣沖霄,劍上兇光萬丈,竟近不得三藏身前三尺之地。
三藏坐在山前,日日誦經(jīng),朝暮不輟,不曾有半分懈怠。
第八十一日清晨,東方既白,蘇元手中寶劍“鐺啷”落地,雙目淚如雨下,跪倒塵埃:
“弟子愚鈍!五百載囚禁,未解嗔癡之毒。今蒙師父以無上佛法化解戾氣,愿皈依座下,護(hù)持西行!”
自此,蘇元方真心拜師,隨侍左右。
行至暮色將至,山間霧氣漸濃。蘇元道:“師父稍待,待弟子化些齋飯來。”便駕云而去。
然這一去,竟遲遲不歸。
三藏靜坐圈中,見月升中天,面現(xiàn)憂色,眾僧勸道:“師父,蘇大圣神通廣大,定是尋齋飯去了,不必掛心。”
三藏蹙眉道:
“他雖有騰云的神通,卻心性未定,頑劣未改,嗔怒之氣未消。”
“我只怕他路上遇著些許不順,便一時沖動,與人起了爭執(zhí),憑著一身蠻力惹出事端。我既收他為徒,便要顧他安危,豈能安坐在此,不聞不問?”便不顧眾人苦勸,向西尋去。
行不過二里,果見林中有人聲。撥開枝葉,卻見蘇元捧著飯食,正與另一“唐僧”言語。
兩個圣僧相見,皆指對方為妖。
蘇元左顧右盼,暴跳如雷:“好妖孽!敢戲弄老蘇!”掣劍欲斬,卻被二僧同時喝止:“不可妄動殺念!”只得悻悻收劍,將二人俱帶回營地。
當(dāng)下蘇元念動咒語,使個攝法,裹了一眾僧眾,縱起云頭,往天庭而去。不消半個時辰,便到了南天門外。
只見增長天王領(lǐng)著龐、劉、茍、畢、鄧、辛、張、陶一眾大力天丁,持著槍刀劍戟,守著天門。
見一行人來了,眾天丁見了蘇元,只冷冷瞥了一眼,個個面露不耐——當(dāng)年他大鬧天宮,攪得周天不寧,眾仙將誰不記恨?
可待看清為首的是唐三藏,眾人連忙都收了兵器,躬身行禮,滿臉恭敬,拱手笑道:
“原來是大唐來的圣僧!失迎失迎!圣僧奉旨西天取經(jīng),乃是有大根基、大德行的活佛,怎的今日駕臨天庭?”
圣僧還禮,細(xì)陳緣由。
眾人即取巡天鏡照之,蘇元心中不耐,直管催促,仙官被他催得手忙腳亂,剛把鏡子對準(zhǔn)兩個三藏,蘇元便在一旁催逼法力,竟震得那寶鏡“咔嚓”一聲,裂成了碎片。
雷部仙官又驚又怒,連連擺手:“照不得!照不得!你這般莽撞,寶貝都?xì)Я耍€辨什么真假!”
兩個唐僧聞言,一個道:“既巡天鏡照不出,可敢與我同去李天王處,借照妖鏡一照?”
一個道:“有何不敢?同去同去!”
蘇元本就沒了主意,聽得這話,便領(lǐng)著一行人,又慌慌張張到托塔李天王府前。
那托塔李天王李靖,正與三太子哪吒在府中議事,聽得蘇元來了,本不欲相見。
又聽聞圣僧有事相求,才整衣出迎。見了兩個一般無二的唐僧,也吃了一驚。
卻說天王持鏡,對著二人照了半響,只見鏡中兩個圣僧,一般金光罩體,分毫無差。
李天王只得放下鏡子,搖頭道:
“圣僧,非是小將不盡力,這二位本相一體、同源同根,我這照妖鏡,也辨不得真?zhèn)巍!?/p>
頓了頓,李天王又道:
“小將倒想起一處去處。那幽冥地府翠云宮,地藏王菩薩座下,有一尊神獸,名喚諦聽。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時,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間,蠃鱗毛羽昆、天地神人鬼,善惡賢愚、是非好歹,無一不察,無一不知。圣僧不妨往地府一行,求諦聽神獸聽辨一番,必能知個分曉。”
三藏合掌謝道:“有勞天王指點(diǎn)。”
隨即辭別了李天王,依舊由蘇元使攝法,帶著眾人,徑往幽冥地府而來。
地藏王菩薩見了三藏,也起身合掌相迎,問明來意,當(dāng)即便喚過諦聽神獸,命它仔細(xì)聽辨,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那諦聽當(dāng)即伏在地下,凝神定氣,仔仔細(xì)細(xì)聽了片刻,起身對著地藏王菩薩搖了搖頭,閉口不言。
地藏王問道:“你既聽出了端倪,為何不言語?”
諦聽近前,俯耳低言道:
“菩薩,妖精的本相來歷,我已聽得明明白白,只是不可說破。”
“一來,這妖物與圣僧同源,神通無二,我若當(dāng)面點(diǎn)破,他必狗急跳墻,驚擾了圣僧,罪過不小。”
“二來,那蘇元性子急躁,兇頑不改,一聽有妖,必當(dāng)場拔劍亂砍,萬一失了分寸,傷了圣僧,更是萬死難辭。”
地藏沉吟道:“似此如之奈何?”
諦聽道:“佛法無邊。”
地藏登時省悟,遂對那兩個唐僧道:“汝二人神通無二,若要辨明,須到靈山雷音寺。”
兩個唐僧齊道:“說得是!說得是!我與你西天折辯去!”
當(dāng)下大圣領(lǐng)著眾人縱筋斗云,徑往西天靈山大雷音寺而來,早有護(hù)法伽藍(lán)、十八羅漢報(bào)入寺中。
那文殊佛祖正坐九品蓮臺,與諸佛菩薩、比丘僧尼、天龍八部講說大乘妙法,忽然停了講筵,對眾圣道: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斗而來也。”
不多時,兩位圣僧上了蓮臺,禮拜已畢。
文殊佛祖含笑頷首道:
“善哉善哉。三藏臨凡東土,發(fā)大愿心,一路持戒精嚴(yán),慈悲度化,雖遇魔障,正念不虧,真乃不負(fù)取經(jīng)的初心,不負(fù)我佛的囑托。”
隨即才對眾圣道:
“汝等雖有廣大法力,只能知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也。”
眾菩薩合掌請問:
“敢問我佛,此幻化之妖,是何來歷?”
佛祖緩緩道:
“周天之內(nèi),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蟲,乃蠃、鱗、毛、羽、昆。然天地之間,尚有四蟲,不入十類之種,不達(dá)兩間之名。第一是千足玄蠶,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斗;第二是百目金蟲,曉陰陽,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八臂魔蛛,拿日月,縮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便是這六翅金蟬,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萬物皆明。”
那假三藏站在一旁,聽得佛祖道破了他的本相,頓時心驚膽戰(zhàn),毛骨悚然,把身一搖,便要化作一道金光,騰空逃走。
佛祖見了,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紫金缽盂,望空輕輕一拋,喝一聲:
“著!”
那缽盂不偏不倚,正正落下,將那六翅金蟬牢牢扣在當(dāng)中,任他有萬般變化,也再遁逃不出。
佛祖道:
“此妖久在靈山聽經(jīng),偷得了些旁門神通,便心生貪念,見取經(jīng)功德浩大,便要幻化成取經(jīng)人的模樣,奪取正果。”
“他算準(zhǔn)了護(hù)持之人心性不定、嗔怒難消、頑劣無智,才敢趁虛而入,造此迷局,卻不知真如正念,非邪祟能亂。”
殿上諸佛菩薩、羅漢天龍,見真相大白,無不贊嘆圣僧的正念定力,齊宣南無文殊世尊。
真三藏合掌頂禮,拜謝佛祖點(diǎn)化之恩,卻不起半點(diǎn)驕矜之色。
文殊佛祖當(dāng)即便命阿儺、迦葉,取來錦襕袈裟、九環(huán)錫杖,親手授予三藏,道:
“此二寶,乃是西天至寶,唯你這慈悲正念的真僧,方能受持。你持此寶前行,邪魔外道,自不能侵,前路再無混淆之患。”
說罷,佛祖才轉(zhuǎn)頭看向一旁垂頭而立的蘇元,面色一肅,厲聲道:
“蘇元!你本是造下無邊罪業(yè)的戴罪之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攪亂三界,偷丹盜桃,殺伐無度,本當(dāng)遭天誅地滅,幸得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你一條性命,鎮(zhèn)在山下思過。誰知你五百年災(zāi)愆受盡,頑劣不改,戾氣不消,脫困便要反噬恩人,若非圣僧大慈大悲,以八十一日佛法度化,你早已墮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fù)!”
“蒙圣僧不棄,收你為徒,命你護(hù)持取經(jīng),本是給你一場改過自新、將功補(bǔ)過、修成正果的天大機(jī)緣。可你一路行來,嗔怒未消,心性未定,既無護(hù)持之責(zé),又無分辨之能,遇事只知動怒逞兇,全無半分智慧定力,若非圣僧道心堅(jiān)固、慈悲正念,早已被你誤了取經(jīng)大業(yè),也斷了你自已的回頭路!”
“此去西天,尚有十萬八千里路程,遍地妖邪,步步考驗(yàn)。你當(dāng)收束狂心,滅卻嗔火,謹(jǐn)遵師父教誨,謹(jǐn)守佛門戒律,以慈悲為懷,以定力修行。若再敢恃勇好斗、妄動無明、不聽師言、重蹈覆轍,必再遭天譴,重墮深淵,永無出頭之日!”
一番話說得蘇元滿面羞慚,頭也抬不起來,只得跪倒在地,喏喏連聲,合掌拜謝,不敢有半句反駁。
當(dāng)下師徒眾人,拜辭了佛祖與諸佛菩薩,離了靈山,依舊轉(zhuǎn)回兩界山的西行之路,往西天而去。
這正是:
慈悲破石救沉淪,梵唱消弭百年嗔。
二念競起迷津處,唯有真如定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