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聞言,仍舊是輕輕一笑,未置可否。
金靈望著她,又細細感受著周遭的劍意殘余,良久,方才喟然長嘆:
“此劍雄渾高渺,已非神通法術范疇,近乎于道。連我全盛之時,也需避讓三分,不敢直攖其鋒。”
“當年萬仙陣中,你若是顯露出這手劍術,何至于還要拉著文殊、普賢三人聯手圍攻于我?”
“可惜,可惜。當年未能與你全力一戰,分個高下。如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此刻的模樣。
道袍染血,鬢發散亂,金冠歪斜,周身氣息虛浮不定,哪里還有半分當年萬仙陣前,執掌龍虎如意、威壓眾仙的截教大師姐的風采?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已微微發顫的雙手,不由得又是自嘲一笑:
“呵,如今我身陷囹圄,真靈受制于封神榜,連這副殘軀都不由自主。”
“生,不能快意恩仇;死,亦不能隨心所欲。”
“當年封神榜上走一遭,真靈受制,茍活至今,無非是大仇未報,同門之血未償,心中這口氣咽不下去,我金靈,死不瞑目。”
她深吐一口氣,那口氣很長,仿佛要把這無數年的郁結一并吐盡:
“如今燃燈已死,形神俱滅。仇,報了。這口氣,也散了。”
她挺直了脊梁,目光掃過趙公明、三霄,最后望向東方天際,那里曾有萬仙來朝的金鰲島。
“我金靈一生,縱橫天地,快意恩仇,不求聞達于諸圣,但求無愧于本心。”
“如今大仇得報,心中塊壘已消,此生再無牽掛。”
“豈能再以這殘缺之身,茍活于他人檐下,受制于封神榜,仰天庭鼻息?”
“公明!”
她忽然看向趙公明,聲音陡然拔高:
“師姐去后,截教舊部,就托付給你了!替我……照顧好他們!”
“師姐不可!”
“金靈師姐!”
趙公明與三霄臉色驟變,齊齊驚呼!
但已來不及了。
金靈圣母話音落下,便已盤膝坐下,雙手結印于腹前,雙目微闔。
頃刻間,她頂上三朵原本黯淡的鉛花、銀花、金花,驟然光芒大放,隨即片片飄散,化作點點最精純的先天清氣,裊裊升騰。
胸中五氣,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腎藏精,所化的五道氤氳光華,亦隨之凋零逸散。
她盤坐在地,淚流滿面,卻笑得無比暢快。
云霄反應極快,素手一揚,混元金斗金光大放,化作最精純的先天生機之氣,便要渡入金靈體內。
同時自身也已盤坐于金靈身后,雙掌抵住其背心,不惜本源,全力施救。
觀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
“沒用了。”
“她封神之后,絲毫香火不取,不曾享受天庭一絲一毫功德之力。”
“如今心脈早斷,本源枯竭,全憑著一股執念強撐真靈不散,硬吊著一口氣。”
“如今她執念已消,那口氣也就散了。”
“心死神滅,油盡燈枯。莫說是咱們,便是圣人親至,也救不回來了。”
她頓了頓,看著金靈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輕聲道:
“她……早就該化道了。”
話音未落——
一道清光,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往何而去。
仿佛自開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又仿佛只是眾人眼中一瞬的錯覺。
清光輕柔地掠過金靈圣母那幾乎完全透明、即將消散的身影。
光芒過處,金靈的身影,連同她身下那沾染了金血與淚水的泥土,以及那枚未曾被燃燈帶走的混沌鐘殘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公明怔了一下,隨即與三霄齊齊起身,整理衣冠,面向東方,深深一揖到地:
“弟子趙公明,云霄,瓊霄,碧霄……”
“恭送師尊!”
天空極高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若有若無:
“哎……”
“嗔心方退,癡心又起。”
“罷了,借這混沌鐘殘片,再送你一世道途。能否把握,且看你自家造化罷……”
聲音消散,天地復歸沉寂。
觀音負手而立,望著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輕輕嘆息一聲:
“世上,再無金靈圣母了。”
碧霄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紅,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哽咽著道:
“金靈師姐,金靈師姐她怎么就……”
“她往日最是照顧我們這些弟弟妹妹,有什么好東西都想著我們,在洪荒,誰要是欺負我們,她總是第一個站出來……”
云霄將碧霄攬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眼圈也是微紅,但聲音依舊沉穩:
“師姐性子太烈,事事都要爭先,不肯落于人后。”
“恩要十倍還,仇要百倍報……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
“昔日求道時候如此,萬仙陣中如此,后來封神榜上如此,如今……還是如此。她這一生,從不曾向任何人低頭,從不曾向任何事妥協。”
她抬起頭,望著遠處漸漸升起的朝陽,聲音帶著幾分悵然:
“可嘆,世易時移,如今天庭高懸,秩序森然,三教共議,圣人隱退,早已不是當年快意恩仇的洪荒了。”
“剛極易折,強極則辱。她那樣的性子,留在如今這個世道,也是煎熬,能撐到今日大仇得報,已是不易了。”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碧霄抱得更緊了些。
山巔之上,一時沉默。
眾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接話。
趙公明默然良久,終究是歷經滄桑的人物,慢慢收斂了悲戚之色。
他目光轉向地上那顆兀自散發著微光的光球。
燃燈身死,東皇太一的殘魂也被慈航方才那一劍的余威抹得干干凈凈,連一絲真靈都未曾留下。
如今這光球里,便只剩了陸壓道君。
當年趙公明下山,被陸壓以釘頭七箭書暗算,咒死于岐山。
這筆賬,他同樣記了無數年。如今仇人的殘魂就在眼前,只要他伸手,便能將其拾起,說幾句狠話,出一口惡氣。
但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燃燈死了,金靈走了,那些舊日的恩怨情仇,似乎都隨著這一早的風,散了個干凈。
他隨手一抬,腦后二十四顆定海珠虛影浮現,清輝流轉,朝著那枚光球輕輕一照,欲要將其直接抹殺。
誰知清光剛一觸碰到光球,那光球竟忽然猛地一躍,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不遠處正探頭探腦的金吒而去!
金吒一愣,隨即樂了,伸手便要接住,嘴里還嘀咕道:
“咦?乖乖,難道此物與我有緣?俺老李的造化來了?”
那光球果然直奔他的手掌而來,速度越來越快,但他身后,卻傳來一道聲音。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