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擺擺手，雖然鬧了個烏龍，糟踐了大仙一番好意頗有些尷尬。
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況且原著里這樹本也是要倒這一遭的，故而心中倒也穩得住。
暗自盤算大不了去靈山走一遭，曉之以理也好，軟磨硬泡也好，總得請動觀音菩薩出手，把這樹救活便是。
他連忙上前一步，陪著笑臉拱手道：
“大仙息怒，我們兄弟不知您提前有安排，這一通胡鬧，實在是莽撞了，得罪，得罪。”
“您也莫要著惱，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樹雖說是陰差陽錯，但終究是倒了。”
“便是尋名師訪高友，走遍三山五岳，我蘇元也定把這樹救活！賠給大仙！”
鎮元子捋了捋長須，面色稍霽，點了點頭：
“好！你既有此言，老道便信你一回。你若能救活這樹，那便一筆揭過，老道還要擺酒謝你。若是救不活，或是你跑了……”
話未說完，意已明了。
蘇元當即一把拽過還在發愣的金吒，拍著他的肩膀道：
“大仙盡管放心！我蘇元行走三界，向來言出必行，絕無半分虛言！”
“我這兄弟如今肉體凡胎，跑也跑不了多遠。便將他留在這里，權作個質。”
“樹活，我領人；樹死，或我跑了，要殺要剮，您隨意處置他！”
這話一出，金吒當場就愣了，下意識地望向蘇元，嘴里無聲地比了個口型：
【我爆米花！】
蘇元回給他一個“放心，穩得很”的鄭重眼神，也不再多話，朝鎮元子拱了拱手，架云直奔靈山而去。
他這一走，場面頓時冷清下來。
金吒法力全無，只能對著鎮元子訕訕地笑了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鎮元子倒是個妙人，也不計較，袍袖隨意一揮，清出一片干凈地界。
又招來一張石桌，幾個石凳，吩咐道：
“清風，明月，哭也哭過了，鬧也鬧過了，還愣著做什么？”
“去，備上茶盞，取我那珍藏的云霧仙茶來。”
“老道我活了這許多元會，還是頭一回見自家的靈根倒在地上，正好坐著，好好瞧瞧。”
兩個小道童不敢再哭啼，連忙抹干凈臉，小跑著去準備了。
不多時，茶具齊備，清泉初沸，茶香裊裊。
鎮元子一撩袍子，當先坐下，給自已斟了一杯，又招呼金吒：
“小金太子，坐。站著作甚？”
金吒連忙堆起笑臉，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落座。
天蓬更是識趣，變回人形，老老實實地站在金吒身后，大氣都不敢出。
鎮元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閑聊的意味：
“適才老道不在莊中，這萬壽山上，倒是熱鬧得很啊。”
“我觀這方天地氣機紊亂，煞氣殘留，應該是不少熟人大打出手吧？”
金吒一愣，連忙點頭：
“是是是，動靜不小。”
鎮元子抿了口茶：
“老道雖去玄明恭慶天赴會，但歸來時略一感應，此地劍氣縱橫，佛光破碎，煞氣沖天，絕非等閑爭斗。”
“誅仙四劍那等兇戾之氣，老道隔著老遠都能嗅到一絲。好大的排場。”
“不過……”
他頓了頓，捋須一笑，“老道我倒是沒想到，最后定鼎乾坤的，卻并非誅仙劍意。反倒另有一道劍氣，煌煌正正，與道相合，沛然莫御，其意高遠，竟隱隱凌駕于誅仙四劍的殺伐之上。”
金吒聽得暗暗心驚，這地仙之祖果然名不虛傳，雖未親眼目睹，僅憑殘留氣息便能推斷個八九不離十。
他忙不迭地奉承道：
“老仙翁燭照萬里，明見秋毫，晚輩佩服！”
“燭照萬里？”
鎮元子似笑非笑地看了金吒一眼，搖了搖頭：
“若真能燭照萬里，洞悉前因后果，何至于讓蘇小圣糊里糊涂，便一口應下推倒我這果樹的罪名？”
金吒愣了一下，沒太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老道哼了一聲，似有不快：
“老道我雖久不出山，耳朵卻沒聾。倒是聽聞，蘇元小友劍道通神，五百年前南天門一戰，誅仙四劍齊出，天庭十萬天兵天將都奈何他不得，更是一劍斬斷三界通道，震動寰宇威風得緊吶。”
“那四劍分明是通天圣人親手賜下的本命劍氣，聞仲這小子對他更是贊不絕口，此番邀我去天庭講道，明里暗里都在跟我念叨，讓我多照拂照拂他這半個徒弟，足見截教上下，對他有多寵愛。”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那光滑如鏡的樹干斷口，繼續道：
“不過，老道雖然修為不濟，但好歹眼力尚在。斬我果樹的這道劍氣，卻明顯不是截教通天的劍道。”
“斬我果樹者，與方才出手鼎定乾坤者，乃是同源劍氣！”
“老道我早年間游歷洪荒，彼時元始天尊尚未成道，曾以刀劍會友，自號‘刀劍雙絕’，這劍氣與大道相融，無跡可尋，起于微末，歸于寰宇，絕對是元始天尊嫡傳的劍道，半分錯不了。”
“更何況，用劍者，首重劍心通明。他這小子的心境，他這根骨，這等直指大道的劍，是他能隨隨便便用出來的？”
“其實，樹斷了也就斷了，這也是陰差陽錯，天數注定合該有此一劫，老道倒也不至于真怪罪你們兩個小輩。”
“但這幕后之人，藏頭露尾，斬了老道的果樹，卻推了兩個小輩出來頂缸，自已不聲不響，連個招呼都不打。拿老道我當瞎子糊弄，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金吒這才知道鎮元子誤會了，以為蘇元是在替人頂罪。
雖然金吒也不知道蘇元哪學的元始天尊嫡傳劍法，給人家大樹砍斷了，但把話圓回去，倒也不難。
他連忙放下茶杯，正色道：
“大仙，您誤會了，這樹確實是蘇元砍斷，我親眼所見，斷然不會扯謊。”
“更何況，我這兄弟蘇元，可不單單是截教嫡傳。”
“五百年前紫霄宮共議大劫，不知您可還記得？”
鎮元子點點頭：
“老道倒是也去了紫霄宮。道祖以身合道，天道方得正常運行，無私無偏，令人敬佩。那一次，三界大能齊聚，確實是難得的盛會。”
金吒接著道：
“是！通明殿內，有一老嫗喚作太陰星君竟趁著所有準圣都已離開，悍然對蘇元出手，欲要置他于死地。結果您猜怎么著？”
鎮元子笑了笑，瞥了一眼旁邊倒掉的大樹：
“太陰星君那一縷殘魂，之前就掛在我這果樹上溫養著，她的結局如何，還用猜么？”
金吒點點頭：
“元始圣人親自出手，直接打殺了太陰星君，保下了蘇元，將其帶回玉虛宮親自教誨。”
“后來更是親自帶他去碧游宮赴宴，拜謁通天圣人，不僅得了通天圣人墨寶賜下！就連太上圣人，也親自出手，為他煉制了一座功德小塔防身！”
“說句托大的話，我這兄弟蘇元，那不是截教嫡傳，而是正兒八經的玄門嫡傳，三清都照拂過的，嫡中之嫡！”
鎮元子這才認真起來，放下茶盞，想了片刻：
“原來如此，元始圣人真如此看重于他，傳下劍法，倒也不奇怪。”
“只是，這小子為何有如此福緣？讓圣人如此青眼于他？”
金吒見鎮元子不再追究此事，才舒了口氣，抹了抹頭上的汗。
心中卻是又將蘇元罵了個遍，口上也是不饒人，直接開始編排上了：
“大仙，您是不知道啊，昨夜動手砍樹的，是蘇元。”
“而適才在萬壽山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觀音菩薩。”
“他們倆不僅劍法一脈相承，當年在南天門，觀音菩薩為了救蘇元，愣是不顧大劫反噬，跟勾陳帝君動了真火……”
“元始天尊又如此疼愛蘇元……”
“這里面的淵源，您品，您細品。”
鎮元子正端著茶杯喝茶，聞言眼睛猛地瞪大，“噗”地一聲，半口茶噴了出來，連連咳嗽：
“咳咳，怪、怪不得！隔輩親，隔輩親啊！”
金吒出了口氣，這才低頭喝茶，權當沒聽到。
兩人正說話間，日頭已經西斜。
金吒眼尖，遠遠望見一道云頭自西方飄來，連忙站起身來，喜道：
“我那兄弟蘇元，請的觀音菩薩來也！”
“大仙，您這樹有救了！”
云頭散去，金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哪里有什么觀音菩薩的身影？
只見蘇元一人臊眉耷眼地站在那里，兩只耳朵又紅又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