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輕咳一聲，打破了辦公室里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快步走到還要往前沖的大哥身邊，兩只手箍住沈家成那鐵鉗般的胳膊，臉上堆起誠懇笑容。
“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br/>沈家俊語氣加重了幾分，眼神卻飛快地向沈家成遞了個稍安勿躁的信號。
“不管咋個說，動手打人就是不對。”
“孫副局長是領(lǐng)導(dǎo)，是文化人，你怎么能用對付山里野豬那一套對付領(lǐng)導(dǎo)？”
“還不趕緊給孫局長道歉！”
沈家成胸膛劇烈起伏著。
道歉？
給這想騎在自家兄弟頭上拉屎的龜兒子道歉？
他沈家成活了小三十年，這口惡氣若是咽下去，以后還怎么在村里挺直腰桿做人！
“我不……”
“哥！”沈家俊捏了一下沈家成的手腕。
“聽我的！”
沈家成扭頭瞥了眼地上那個捂著烏眼青、哼哼唧唧的孫大偉，硬邦邦地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br/>這就完了？
孫大偉捂著那只火辣辣的熊貓眼，疼得倒吸涼氣，本來還想借題發(fā)揮，讓這鄉(xiāng)巴佬跪下磕頭。
可一抬頭，正對上沈家成那雙冰冷的眼睛，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給嚇了回去。
沈家俊見縫插針，立刻換上一副笑容。
“孫副局長，您看，我大哥就是個大老粗，沒讀過書，不懂啥子規(guī)矩?！?br/>“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宰相肚里能撐船，肯定不會跟這種鄉(xiāng)野村夫一般見識?！?br/>“這一拳雖然打在您臉上，但那也是誤會不是？”
“這要是傳出去說您跟個農(nóng)民斤斤計較，也有損您副局長的威名啊。”
孫大偉腦子本來就被那一拳打得嗡嗡響。
此刻被沈家俊這一通高帽子戴下來，竟覺得有幾分道理。
要是真鬧大了，讓縣里知道自己被個泥腿子按在地上摩擦，這臉往哪擱？
“哼！”
孫大偉從鼻孔里噴出一股冷氣，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斜睨著這兄弟倆，盡量擺出一副領(lǐng)導(dǎo)的派頭。
“沈家俊，算你識相。既然知道錯了，這次我就大度點，不跟這粗人計較。”
“以后把你的家屬管好了，這里是國家機關(guān)，不是你們村的豬圈！”
“再有下次，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著，他又昂起頭，用那根還在哆嗦的手指點了點沈家成。
“還有你，長點眼色！下次見了我繞道走，聽到?jīng)]有？”
沈家成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這狗東西，給臉不要臉！
眼看那砂鍋大的拳頭又要抬起來，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沈家成的袖子。
“是是是，孫局長教訓(xùn)得對，我這就帶他回去深刻反?。　?br/>“那啥，您先忙，我就不打擾您辦公了！”
話音未落，沈家俊已經(jīng)連拉帶拽，把隨時可能爆炸的沈家成拖出了辦公室。
一直拖到了樓下大院，出了招商局的大鐵門。
沈家成一把甩開弟弟的手，氣得直跺腳，震得地上的黃土騰起一陣煙。
“老二！你拉我干啥子！你聽聽那龜兒子說的啥話？他說咱那是豬圈！”
“他都騎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還能忍？”
“這種人就該打得他滿地找牙，讓他知道馬王爺幾只眼！”
沈家成越想越氣，恨不得現(xiàn)在就沖回去補上兩腳。
沈家俊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大哥那張漲紅的臉，臉上的賠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壞笑。
“哥，你傻呀？真把他打殘了，派出所來了抓誰？抓你！”
“剛才那種情況，那是最好的收場?！?br/>“你把他打了，他也受了，我也道歉了，他也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不計較了?！?br/>“這事兒在臺面上就算翻篇了?！?br/>“要是咱們再不走，等他回過味來，要想再全身而退就難了?！?br/>沈家俊拍了拍大哥還在顫抖的肩膀，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運籌帷幄的自信。
“現(xiàn)在咱們走了，道理就在咱們這邊。”
“他孫大偉要是再去告狀，那就是出爾反爾，那是小人行徑。再說了……”
沈家俊回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破碎的窗戶，嘴角勾起冷笑。
“那一拳，我看打得挺實誠。夠他在家里躺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招商局清凈了，我也能騰出手來把石子廠的生意徹底鋪開?！?br/>“這叫戰(zhàn)略性撤退，懂不懂？”
沈家成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啥叫戰(zhàn)略性撤退，但看著弟弟那篤定的模樣，心里的火氣消了大半。
“反正……反正我是氣不過。”沈家成嘟囔著，“下次他再敢欺負(fù)你，我套麻袋也要揍他一頓?！?br/>……
與此同時，招商局二樓辦公室內(nèi)。
邱大東、呂瑩和羅田揚三個人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在孫大偉那張五彩斑斕的臉上和空蕩蕩的門口之間來回游移。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沈局長的大哥把副局長暴揍了一頓，然后沈局長幾句話就把事情抹平了，大搖大擺地走了？
這就完了？
“看什么看！都死了嗎？”
孫大偉捂著半邊臉，疼得齜牙咧嘴，那只獨眼里射出怨毒的光，沖著三個下屬咆哮。
“還不趕緊扶老子去衛(wèi)生院！一個個都跟木頭樁子似的，哎喲……輕點，疼死老子了！”
邱大東如夢初醒，慌忙跑過去，攙扶住孫大偉的胳膊，嘴里不住地念叨著慢點慢點。
看著兩人狼狽離去的背影，留下的呂瑩和羅田揚對視了一眼。
呂瑩吐了吐舌頭，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驚嘆。
“老羅，咱們這沈局長……可真不是一般人啊。這手段，絕了?！?br/>羅田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眼中閃過敬畏，緩緩點了點頭。
“那是，換成另外一個人，把副局長揍成這樣還能讓人家吃個啞巴虧全身而退的？”
“咱們以后跟著沈局長干，準(zhǔn)沒錯?！?br/>日頭偏西。
沈家俊帶著大哥和大嫂回到家時，院子里的雞鴨正撲騰著歸籠。
剛一進院門，沈家成就一頭扎進廚房，抓起水缸上的葫蘆瓢就是一頓猛灌。
“哎呀，家成，你這是咋了？”
任桂花正坐在院壩里摘菜，見大兒子這副渴死鬼投胎的模樣，嚇了一跳。
蘇婉君也抱著孩子從屋里探出頭來，一臉關(guān)切。
“路上出啥事了？”任桂花放下手里的豇豆，快步走到廚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