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拖帶拽地把這灘爛泥弄出門。
趙翔前腳剛扒住吉普車的車門，身子就滑了進去，腦袋往后座一砸，雷鳴般的呼嚕聲瞬間震天響。
沈家俊雙手抱臂靠在院門框上，目送吉普車消失在村頭，這才拍拍身上的灰，轉身直奔招商局。
剛踏進招商局那個略顯簡陋的小院，沈家俊腳步一頓。
迎面走來的正是他那沉默寡言的大哥沈家成。
往日里總是眉頭緊鎖的大哥，此刻眼角眉梢都快笑出一朵花了。
沈家俊迎上前，忍不住打趣。
“大哥，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嘴丫子都快咧到后腦勺了，撿著金元寶啦？”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呂芳攥著幾頁信箋紙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聲音高得恨不得把房頂掀翻。
“局長！大喜事啊！”
“省里馬上要評選先進個人，趙書記剛才發話了，說您的大名赫然在列！”
沈家俊結結實實地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我？先進個人？省里的？”
他腦子轉得飛快。
自己這招商局才剛搭起個草臺班子，八字還沒畫出一撇，省里的榮譽怎么就突然砸到他頭上了？
跟在呂芳身后的邱大東連連點頭，激動得直搓手。
“可不是嘛！剛接到消息的時候我也納悶呢。”
“為了穩妥，我特意跑去跟邵秘書校對了整整三遍，白紙黑字，紅頭文件，定下來的就是您沈家俊！”
沈家俊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疑慮，嘴角迅速勾弧度。
“不管怎么說，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金字招牌！”
“呂芳，大東，你們馬上記下來，回頭咱們招商局印發宣傳冊、打廣告，必須把省先進個人帶頭主導這幾個大字給我印在最顯眼的位置！”
“字要大，要紅！”
一旁的羅田揚正捧著茶杯接水，聽見這話差點把水灑在鞋面上，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我的個乖乖，沈局，您這敬業精神我是徹底服了。”
“這天大的榮譽砸下來，您第一反應居然是給咱們局薅羊毛、刷存在感！”
沈家俊理了理領口，腰桿挺得筆直，語氣理所當然。
“那是自然。在其位謀其政，我身為招商局局長，滿腦子不裝著招商局，難道還能裝玉米棒子？”
正說笑間，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鞋聲。
邵行胳膊底下夾著個公文包，臉上掛著招牌式的溫和笑容走了過來。
“沈局長，恭喜啊。不過現在得勞駕您跟我走一趟，趙書記在辦公室等您。”
沈家俊眼神微微一閃，立刻收起玩笑的心思。
“行，我這就過去。”
縣委辦公大樓，趙書記辦公室。
沈家俊抬手敲了敲門，大步邁入這間透著威嚴的屋子。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水味和煙草香。
“趙書記。”
沈家俊站定，目光直視辦公桌后的中年男人，試探著拋出話頭。
“您找我，是為了省里那個先進個人評選的事？”
趙書記停下手里正在批閱文件的鋼筆，緩緩抬起頭。
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閃過諱莫如深的暗芒。
“是，也不是。”
他將鋼筆合上筆帽，隨手一指沙發。
“別戳在那兒了，坐下再說。”
沈家俊依言坐下，半個屁股剛挨著皮沙發邊緣，眉頭就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是，也不是？”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辦公桌后的男人，語氣里透著幾分探究與愕然。
“趙書記，連您都覺得棘手？”
“難不成去省里領個表彰，這中間還能生出什么九曲十八彎的妖蛾子？”
趙書記重重地嘆了口氣。
“難啊！這世上最難撬動的，從來不是山上的花崗巖，而是人腦袋里那層根深蒂固的老樹皮！”
趙書記聲音沉沉。
“你搞的那個招商局，拉來的那些機器設備，賬本上的成績有目共睹。”
“可你得明白，有些人眼睛長在后腦勺上，他們不想接受這種新事物，更不敢接受！”
沈家俊恍然大悟，心里頓時一沉，后背隱隱滲出一層薄汗。
他的步子邁得太大，難免會碰碎一些人的琉璃盞。
自己高調搞招商引資，在某些保守派眼里，恐怕跟投機倒把沒什么兩樣！
這省里，絕對有人對他的言行做派頗有微詞，暗中磨刀霍霍，打算拿他這個出頭鳥開刀。
沈家俊舔了舔發干的嘴唇，眼底閃過商人的銳利。
“所以，這次去省里，根本不是單純的戴大紅花，而是要過堂？”
“有人要在會上給我穿小鞋？”
趙書記贊賞地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不僅敢闖，腦子轉得也確實夠快。
“這次去省里評選，你不僅要到場，估計還有人會當眾向你開炮，讓你挨個回答那些尖銳的問題。”
趙書記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更要緊的是，這次全省會議要上電視！”
“上電視？！”
沈家俊拔高了音量，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就咱們縣里這點芝麻綠豆大的動靜，值得驚動省臺的長槍短炮？”
“這規格也太嚇人了吧！”
趙書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管這叫芝麻綠豆？擱在以前，確實只有天大的事情才能見著攝像機。”
“但現在不一樣了！你搞出來的這個招商局和開發區，是全省首例試點！”
“上面的一把手都在盯著，成敗與否，直接關系到接下來的政策風向，你說重不重要？”
沈家俊倒吸一口涼氣，迅速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這就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烤出油了是真金，烤糊了就成焦炭。”
看著沈家俊眼底燃起的斗志，趙書記緊繃的臉頰稍微松弛了些許。
“上面現在對你們這個試點寄予厚望。”
“等到了會議上，免不了要讓你談談心得、講講經驗。”
趙書記銳利的目光直刺沈家俊的眼睛。
“記住四個字，實話實說！”
“怎么干的就怎么說，不打官腔，不藏著掖著，把你的真本事亮給全省的人看！”